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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le of Two Cities,"
英文

邮车上午顺利到达多佛。乔治王旅馆的帐房先生按照他的习惯打开了邮车车门，动作略带几分礼仪性的花哨，因为能在冬天从伦敦乘邮车到达这里是一项值得向具有冒险精神的旅客道贺的成就。

这时值得道贺的具有冒险精神的旅客只剩下了一个，另外两位早已在途中的目的地下了车。邮车那长了霉的车厢里满是潮湿肮脏的干草和难闻的气味，而且光线暗淡，真有点像个狗窝；而踏着链条样的干草钻出车来的旅客罗瑞先生却也哆哆嗦嗦、一身臃肿褴褛、满腿泥泞、耷拉着帽檐，颇有点像个大种的狗。

“明天有去加莱的邮船么，帐房？”

“有的，先生，若是天气不变，而且风向有利的话。下午两点左右海潮一起，就好航行了，先生。要个铺位么，先生？”

“我要到晚上才睡，不过我还是要个房间，还要个理发匠。”

“然后，就吃早饭么，先生？是，先生，照您的吩咐办。领这位先生到协和轩去！把先生的箱子、还有热水送去。进了屋先给先生脱掉靴子--里面有舒服的泥炭火。还要个理发匠。都到协和轩办事去。”

协和轩客房总是安排给邮车旅客，而邮车旅客通常是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因此在乔治王旅馆的协和轩便出现了一种别有情趣的现象：进屋时一律一个模样，出门时却有千差万别。于是另一个帐房先生、两个看门的、几个女仆和老板娘都仿佛偶然似地停留在协和轩和咖啡室之间的通道上，迟迟不去。不久，一位六十岁左右的绅士便走出门来，去用早餐。此人身穿一套出入交际场所穿的褐色礼服，那礼服有大而方的袖口，巨大的荷包盖，颇有些旧，却洗烫得很考究。

那天上午咖啡室里除了这位穿褐色礼服的先生再也没有客人。他的餐桌已拉到壁炉前面，他坐在那儿等待着早餐时，炉火照在他身上，他却一动不动，仿佛在让人给他画像。

他看上去十分整饬，十分拘谨。两手放在膝盖上，有盖的背心口袋里一只怀表大声滴答着，响亮地讲着道，仿佛要拿它的庄重与长寿跟欢乐的火焰的轻佻与易逝作对比。这人长着一双漂亮的腿，也多少以此自豪，因为他那质地上乘的褐色长袜穿在腿上裹得紧紧的，闪着光，鞋和鞋扣虽不花哨，却也精巧。他戴了一个亚麻色的小假发，式样别致，鬈曲光泽，紧紧扣在头上。据说是用头发做的，可看上去更像是甩真丝或玻璃丝纺出来的。他的衬衫虽不如长袜精美，却也白得耀眼，像拍打着附近海滩的浪尖，或是阳光中闪耀在遥远的海上的白帆。那张脸习惯性地绷着，一点表情也没有。可在那奇妙的假发之下那对光泽明亮的眼睛却闪着光辉。看来这人在训练成为台尔森银行的那种胸有城府、不动声色的表情的过程中确曾饱经磨练。他的双颊泛着健康的红晕，险上虽有皱纹，却无多少忧患的痕迹。这大约是因为台尔森银行处理秘密业务的单身行员主要是为别人的忧患奔忙，而转手的忧患也如转手的服装，来得便宜去得也容易吧！

罗瑞先生仿佛在完成请人画像的动作时睡着了，是送来的早餐惊醒了他。他拉拉椅子靠近了餐桌，对管帐的说：

“请你们安排一位小姐的食宿。她今天任何时候都可能到达。她可能来打听贾维斯.罗瑞，也可能只打听台尔森银行的人。到时请通知我。”

“是的，先生。伦敦的台尔森银行么，先生？”

“是的。”

“是的，先生。贵行人员在伦敦和巴黎之间公干时我们常有幸接待，先生。台尔森银行的出差人员不少呢。”

“不错。我们是英国银行，却有颇大的法国成份。”

“是的，先生。我看您不大亲自出差，先生？”

“近几年不大出差了。我们--我--上次去法国回来到现在已是十五个年头了。”

“真的，先生？那时候我还没来这儿呢，先生。那是在我们这批人之前，先生。乔治王旅馆那时还在别人手上，先生。”

“我相信是的。”

“可是我愿打一个不小的赌，先生，像台尔森银行这样的企业在--不说十五年--在五十年前怕就已经挺兴旺了吧？”

“你可以翻三倍，说是一百五十年前，也差不多。”

“真的，先生！”

侍者张大了嘴，瞪大了眼，从餐桌边退后了几步，把餐巾从右臂转到左臂上，然后便悠然站着，仿佛是站在天文台或是了望台上，观赏着客人吃喝，那是侍者们世代相传不知已多少年的习惯做法。

罗瑞先生吃完了早饭便到海滩上去散步。多佛小城窄窄的，弯弯的，似是一只海上的鸵鸟为了逃避海滩，一头扎进了白垩质的峭壁里。海滩是大海与石头疯狂搏战的遗迹。大海已经干完了他想干的事，而它想干的事就是破坏。它曾疯狂地袭击过城市，袭击过峭壁，也曾摧毁过海岸。街舍间流荡着浓浓的鱼腥味，使人觉得是鱼生了病便到这儿来洗淡水浴，就像生病的人到海里去洗海水浴一样。海港里有少量渔船，晚上有不少人散步，眺望海景，在海潮渐渐升起快要涨满时游人更多。这有时叫某些并不做生意的小贩莫名其妙地发了财，可奇怪的是，这附近却没有人乐意承担一个点灯夫的费用。

已是下午时分，有时清明得可以看见法国海岸的空气又蒙上了雾霭与水气。罗瑞先生的思想也似乎蒙上了雾霭。黄昏时他坐到了咖啡室的壁炉前，像早上等待早餐一样等着晚餐，这时他心里又在匆匆忙忙地挖呀，挖呀，挖呀，在燃烧得通红的煤块里挖。

饭后一瓶优质红葡萄酒对于在通红的煤块里挖掘的人除了有可能使他挖不下去之外，别无妨碍。罗瑞先生已经悠闲了许久，刚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情斟上最后一杯。这位因喝完了足足一瓶酒而容光焕发的老年绅士露出了完全满足的神态。此时那狭窄的街道上却响起了辚辚的车轮声，然后隆隆的车声便响进了院子。

他放下了那一杯尚未沾唇的酒。“小姐到了！”他说。

一会儿工夫，侍者已经进来报告，曼内特小姐已从伦敦到达，很乐意跟台尔森银行的先生见面。

“这么快？”

曼内特小姐在途中已经用过点心，不想再吃什么，只是非常急于跟台尔森银行的先生见面--若是他乐意而又方便的话。

台尔森银行的先生无可奈何，只好带着麻木的豁出去了的神情灌下最后一杯酒，整了整耳边那奇怪的淡黄色小假发，跟着侍者来到了曼内特小姐的屋子。那是一间阴暗的大屋，像丧礼一样摆着黑色马毛呢面的家具和沉重的黑色桌子。几张桌子曾上过多次油漆。摆在大屋正中桌面上的两枝高高的蜡烛只能模糊地反映在一张张桌面上，仿佛是埋葬在那黑色的桃花心木坟墓的深处，若是不挖掘，就别想它们发出光来。

那黑暗很难穿透，在罗瑞先生踩着破旧的土耳其地毯小心翼翼走去时，一时竟以为曼内特小姐是在隔壁的屋里，直到他走过那两枝蜡烛之后，才发现这一位不到十七岁的小姐正站在他和壁炉之间的桌边迎接他。那小姐披了一件骑马披风，旅行草帽的带子还捏在手里。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娇小美丽的身躯，一大堆金色的秀发，一双用询问的神色迎接着他的蓝色眼睛，还有一个那么年轻光洁、却具有那么独特的能力、可以时而抬起时而攒聚的前额上。那额头所露出的表情不完全是困惑、迷惘或是惊觉，也不仅仅是一种聪明集中的专注，不过它也包括了这四种表情。他一看到这一切，眼前便突然闪过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那是一个孩子，他在跨越那海峡时曾抱在怀里的孩子。那天很冷，空中冰雹闪掠，海里浊浪排空。那印象消失了，可以说像呵在她身后那窄而高的穿衣镜上的一口气一样消失了。镜框上是像到医院探视病人的一群黑种小爱神，全都缺胳膊少腿，有的还没有脑袋，都在向黑皮肤的女神奉献盛满死海水果的黑色花篮--他向曼内特小姐郑重地鞠躬致敬。

“请坐，先生。”年轻的声音十分清脆动听，带几分外国腔调，不过不算重。

“我吻你的手，小姐。”罗瑞先生说着又用早年的仪式正式鞠了一躬，才坐下来。

“我昨天收到银行一封信，先生。通知我说有一个消息--或是一种发现--”

“用词无关紧要，两个叫法都是可以的。”

“是关于我可怜的父亲的一小笔财产的，我从来没见过他一-他已死去多年--”

罗瑞先生在椅子上动了动，带着为难的神色望了望黑色小爱神的探病队伍，仿佛他们那荒唐的篮子里会有什么对别人有用的东西。

“因此我必须去一趟巴黎。我要跟银行的一位先生接头。那先生很好，他为了这件事要专程去一趟巴黎。”

“那人就是我。”

“我估计你会这么说，先生。”

她向他行了个屈膝礼（那时年轻的妇女还行屈膝礼），同时温婉可爱地表示，她认为他比她要年长许多。他再次向她鞠了一躬。

“我回答银行说，既然了解此事而且好意向我提出建议的人认为我必须去一趟法国，而我却是个孤儿，没有亲友能与我同行，因此我若是能在旅途中得到那位可敬的先生的保护，我将十分感激。那位先生已经离开了伦敦，可我认为已经派了信使通知他，请他在这儿等我。”

“我很乐意接受这项任务，”罗瑞先生说，“更高兴执行。”

“先生，我的确要感谢你，发自内心地感谢你。银行告诉我说，那位先生会向我详细说明情况，让我作好思想准备，因为那事很令人吃惊。我已作好了思想准备。我当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急切的兴趣，要想知道真象。”

“当然，”罗瑞先生说。“是的--我--”

他略作停顿，整了整耳边蓬松的假发。

“这事真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他并没有立即说起，却在犹豫时迎接了她的目光。那年轻的眉头抬了起来，流露出一种独特的表情--独特而美丽，也颇有性格--她举起手来，好像想以一个无意识的动作抓住或制止某种一闪而过的影子。

“你从来没见过我么，先生？”

“难道我见过你么？”罗瑞张开两臂，摊开了双手，带着争辩的微笑。

在她那双眉之间、在她小巧的女性鼻子的上方出现了一道淡到不能再淡的纤细的皱纹。她一直站在一张椅子旁边，这时便若有所思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望着她在思索，她一抬起眼睛，他又说了下去：

“我看，在你所寄居的国家我只好称呼你英国小姐曼内特了。”

“随您的便，先生。”

“曼内特小姐，我是个生意人，我在执行一项业务工作。你在跟我来往中就把我当作一部会说话的机器好了--我实在也不过如此。你若是同意，小姐，我就把我们一个客户的故事告诉你。”

“故事！”

他似乎有意要曲解她所重复的那个词，匆匆补充道，“是的，客户；在银行业务中我们把跟我们有往来的人都叫做客户。他是个法国绅士；搞科学的，很有成就，是个医生。”

“不是波维人吧？”

“当然是，是波维人。跟令尊大人曼内特先生一样是波维人。这人跟令尊曼内特先生一样在巴黎也颇有名气。我在那儿有幸结识了他。我们之间是业务关系，但是彼此信任。那时我还在法国分行工作，那已是--啊！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可以问问是什么时候么，先生？”

“我说的是二十年前，小姐。他跟一个--英国小姐结了婚，我是他婚礼的经办人之一。他跟许多法国人和法国家庭一样把他的事务全部委托给了台尔森银行。同样，我是，或者说曾经是，数十上百个客户的经办人。都不过是业务关系，小姐；没有友谊，也无特别的兴趣和感情之类的东西。在我的业务生涯中我曾换过许多客户--现在我在业务工作中也不断换客户。简而言之，我没有感情；我只是一部机器。我再说--”

“可你讲的是我父亲的故事；我开始觉得--”她奇怪地皱紧了眉头仔细打量着他--“我父亲在我母亲去世后两年也去世了。把我带到英国来的就是你--我差不多可以肯定。”

罗瑞先生抓住那信赖地走来、却带几分犹豫想跟他握手的人的小手，礼貌地放到唇上，随即把那年轻姑娘送回了座位。然后便左手扶住椅背，右手时而擦擦面颊，时而整整耳边的假发，时而俯望着她的脸，打着手势说了下去--她坐在椅子上望着他。

“曼内特小姐，带你回来的是我。你会明白我刚才说过的话有多么真实：我没有感情，我跟别人的关系都只是业务关系。你刚才是在暗示我从那以后从来没有去看过你吧！不，从那以后你就一直受到台尔森银行的保护，我也忙于台尔森银行的其它业务。感情！我没有时间讲感情，也没有机会，小姐，我这一辈子就是在转动着一个硕大无朋的金钱机器。”

做完了这篇关于他日常工作的奇怪描述之后，罗瑞先生用双手压平了头上的亚麻色假发（那其实全无必要，因为它那带有光泽的表面已经平顺到不能再平顺了），又恢复了他原来的姿势。

“到目前为止，小姐，这只是你那不幸的父亲的故事--这你已经意识到了，现在我要讲的是跟以前不同的部分。如果令尊大人并没有在他死去时死去--别害怕，你吓得震了一下呢！”

她的确吓得震了一下。她用双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请你，”罗瑞先生安慰她说，把放在椅背上的左手放到紧抓住他的求援的手指上，那手指剧烈地颤抖着，“控制自己，不要激动--这只是业务工作。我刚才说过--”

姑娘的神色今他十分不安，他只好停下了话头，走了几步，再说下去：

“我刚才说：假定曼内特先生并没有死，而是突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假定他是被绑架了，而那时猜出他被弄到了什么可怕的地方并不困难，难的只是找到他；如果他的某个同胞成了他的敌人，而那人却能运用某种在海的那边就连胆大包天的人也不敢悄悄谈起的特权，比如签署一张空白拘捕证就可以把任何人送进监牢，让他在任何规定的时间内被世人忘记。假定他的妻子向国王、王后、宫廷和教会请求调查他的下落，却都杳无音讯--那么，你父亲的历史也就成了这个不幸的人的历史，那波维城医生的历史。”

“我求你告诉我更多一些情况，先生。”

“我愿意。我马上就告诉你。可你能受得了么？”

“除了你现在让我感到的不安之外，我什么都受得了。”

“你这话倒还有自制力，而你--也确实镇静。好！”（虽然他的态度并不如他的话所表示的那么满意）“这是业务工作，就把它当业务工作看吧！--一种非办不可的业务。好，假定那医生的妻子虽然很有勇气，很有魄力，在孩子生下来之前遭到过严重的伤害-一”

“那孩子是女的吧，先生？”

“是女的。那是业--业务工作--你别难过。小姐，若是那可怜的太太在她的孩子出生之前遭到过极大的伤害，而她却下定了决心不让孩子承受她所承受过的任何痛若，只愿让孩子相信她的父亲已经死去，让孩子就像这样长大--不，别跪下！天啦！你为什么要向我跪下？”

“我要知道真象。啊，亲爱的，善良慈悲的先生，我要知道真象。”

“那是--是业务。你把我的心弄乱了。心弄乱了怎么能搞业务呢？咱们得要头脑清醒。如果你现在能告诉我九个九便士是多少，或是二十个畿尼合多少个先令，我就很高兴了。那我对你的心理状态也就放心了。”

在他温和地把她扶起后，她静静地坐着，虽没有回答他的请求，但抓住他的手腕的手反倒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于是贾维斯.罗瑞先生才略微放心了些。

“说得对，说得对。鼓起勇气！这是业务工作！你面前有你的业务，你能起作用的业务，曼内特小姐，你的母亲跟你一起办过这事。而在她去世之前--我相信她的心已经碎了--一直坚持寻找你的父亲，尽管全无结果。她在你两岁时离开了你。她希望你像花朵一样开放，美丽、幸福，无论你的父亲是不久后安然出狱，还是长期在牢里消磨憔悴，你头上都没有乌云，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

他说此话时怀着赞许和怜惜的心情低头望着她那满头金色的飘洒的秀发，似乎在设想着它会立即染上灰白。

“你知道你的父母并无巨大的家产，他们的财产是由你母亲继承过来留给你的。此后再也没有发现过金钱或其它的财富，可是--”

他感到手腕捏得更紧了，便住了嘴。刚才特别引起他注意的额头上的表情已变得深沉固定，表现出了痛苦和恐惧。

“可是我们已经--已经找到了他。他还活着。只是大变了--这几乎是势所必然的。差不多成了废人--难免如此，虽然我们还可以往最好的方面希望。毕竟还，活着，你的父亲已经被接到一个他过去的仆人家里，在巴黎。我们就要到那儿去：我要去确认他，如果还认得出来的话；你呢，你要去恢复他的生命、爱、责任心，给他休息和安慰。”

她全身一阵震颤，那震颤也传遍了他的全身。她带着惶恐，仿佛梦呓一样低低地却清晰地说道：

“我要去看他的鬼魂！那将是他的鬼魂！--而不是他。”

罗瑞先生默默地摩挲着那只抓住他手臂的手，“好了，好了，好了。听我说，听我说，现在最好的和最坏的消息你都已经知道了。你马上就要去看这个蒙冤受屈的可怜人了。只要海上和陆上的旅行顺利，你很快就会到达他亲爱的身边了。”

她用同样的调子说，只是声音低得近似耳语，“我一直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可他的灵魂却从没来纠缠过我。”

“还有一件事，”罗瑞先生为了引起她的注意，说时语气很重，“我们找到他时他用的是另外一个名字，他自己的名字早就被忘掉了，或是被抹掉了。现在去追究他用的是哪个名字只能是有害无益；去追究他这么多年来究竟只是遭到忽视或是有意被囚禁，也会是有害无益；现在再去追究任何问题都是有害无益的，因为很危险。这个问题以后就别再提了--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用什么方式都别提了。只要千方百计把他弄出法国就行了。我是英国人，是安全的，台尔森银行在法国声望也很高。可就连我和银行也都要避免提起此事。我身上没有片纸只字正面提到这个问题。这完全是桩秘密业务。我的委任状、通行证和备忘录都包括在一句话里：‘死人复活了。’这适可以作任何解释。可是，怎么了？她一句话也没有听到！曼内特小姐！”

她在他的手下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甚至没有靠到椅背上，却已完全失去了知觉。她瞪着眼睛凝望着他，还带着那最后的仿佛是雕刻在或是烙在眉梢的表情。她的手还紧紧地抓住他。他怕伤害了她，简直不敢把手抽开，只好一动不动，大声叫人来帮忙。

一个满面怒容的妇女抢在旅馆仆役之前跑进屋里。罗瑞尽管很激动，却也注意到她全身一片红色。红头发，特别的裹身红衣服。非常奇妙的女帽，像是王室卫队掷弹兵用的大容量的木质取酒器，或是一大块斯梯尔顿奶酪。这女人立即把他跟那可怜的小姐分开了--她把一只结实的手伸到他胸前一搡，便让他倒退回去，撞在靠近的墙上。

（“我简直以为她是个男人呢！”罗瑞先生撞到墙上喘不过气来时心里想道。）

“怎么，你看看你们这些人！”这个女人对旅馆仆役大叫，“你们站在这儿瞪着我干什么？我有什么好看的？为什么不去拿东西？你们若是不把嗅盐、冷水和醋拿来，我会叫你们好看的。我会的，快去！”

大家立刻走散，去取上述的解救剂了。那妇女把病人轻轻放到沙发上，很内行很体贴地照顾她，叫她作“我的宝贝”，“我的鸟儿”，而且很骄傲很小心地把她一头金发摊开披到肩上。

“你这个穿棕色衣服的，”她怒气冲冲地转向罗瑞先生，“你为什么把不该告诉她的东西告诉她，把她吓坏了？你看看她，漂亮的小脸儿一片煞白，手也冰凉。你认为这样做像个干银行的么？”

这问题很难回答，弄得罗瑞先生狼狈不堪，只好远远站着，同情之心和羞惭之感反倒受到削弱。这个健壮的女人用“若是你们再瞪着眼睛望着，我会叫你们好看的”这种没有明说的神秘惩罚轰走了旅馆仆役之后，又一步步恢复了她的工作。她哄着姑娘把她软垂的头靠在她的肩上。

“希望她现在会好些了，”罗瑞先生说。

“就是好了也不会感谢你这个穿棕色衣服的--我可爱的小美人儿！”

“我希望，”罗瑞先生带着微弱的同情与羞傀沉默了一会儿，“是你陪曼内特小姐到法国去？”

“很有可能！”那结实的妇女说。“如果有人让我过海去，你以为上帝还会把我的命运放在一个小岛上么？”

这又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贾维斯.罗瑞先生退到一旁思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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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城记

第十二章  夜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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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德尼.卡尔顿在街头站住了。他不知道往哪里走。“九点在台尔森银行大厦见面，”他想道。“我在这个时候去抛头露面一番好不好呢？我看不错。最好是让他们知道这儿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存在。这种预防措施大有好处，也许是必要的准备。不过，还是小心为上，小心为上！我得仔细想想！”

他正往一个目标走去，却站住了，走上了已经黑下来的街道。他拐了一两个弯，掂量着心里想法的可能后果。他肯定了自己第一个印象。“最好是，”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让这些人知道这儿有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于是他转过身往圣安托万区走去。

那天德伐日曾说明他是圣安托万郊区的酒店老板。熟悉那城市的人是不必打听就能找到他那房子的。弄清了那屋子的位置之后，卡尔顿先生从狭窄的街道走了出来，到一家小吃店用了晚餐，吃完饭便睡着了。多少年来他是第一次没有喝烈性酒。从昨晚至今他只喝了一点度数不高的淡酒。昨天晚上他已把白兰地缓缓倒进了罗瑞先生家的壁炉里，仿佛从此跟它一刀两断了。

等他一觉醒来，头脑清醒，已是七点。他又上了街。在去圣安托万的路上他在一家橱窗前站了站。那儿有一面镜子，他略微整了整他歪斜的蝴蝶结、外衣领子和蓬乱的头发，便径直来到德伐日酒店，走了进去。

店里碰巧没有顾客，只有那手指老抓挠着、声音低沉的雅克三号。这人他在陪审团里见过，此时正站在小柜尔前喝酒，跟德伐日夫妇聊天。复仇女神也像这家酒店的正式成员一样跟他们在一起谈话。

卡尔顿走进店里坐下，用很蹩脚的法语要了少量的酒。德伐日太太随便看了他一眼，随即仔细瞧了瞧他，然后又仔细打量了他一会儿，最后索性亲自走到他面前，问他要点什么。

他重复他已说过的话。

“英国人？”德伐日太太疑问地扬起她乌黑的眉毛问。

他看着她，仿佛这个法国字也费了他好大功夫才听懂，然后带着刚才那种强烈的外国调子回答道，“是的，太太，是的，我是英国人。”

德伐日太太回到柜台去取酒。在他拿起一张雅各宾党的报纸装出吃力地读着、猜测着它的意思时，他听见她说，“我向你发誓，真像埃佛瑞蒙德！”

德伐日给他送上酒，说了声“晚上好”。

“什么？”

“晚上好。”

“啊！晚上好，公民，”他往杯里斟酒。“啊！好酒。为共和国干杯。”

德伐日回到柜台边说，“确实有点像。”老板娘板起面孔反驳，“我说很像。”雅克三号息事宁人说，“那是因为你心里老挂着那个人，你明白么，老板娘。”复仇女神快活地笑着说，“不错，说得对！你满心欢喜等着明天跟他再见一面呢！”

卡尔顿用手指慢馒指着报纸全神贯注、一字一行地苦读着。那几个人胳膊放在拒台上挤在一起低声交谈。他们只顾端详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干扰他对雅各宾派报纸编辑的专心，然后又谈了起来。

“老板娘说得对，”雅克三号说，“我们干吗要到此为止？还有很大潜力的，干吗要到
此为止？”

“好了，好了，”德伐日说，“总得到一个地方为止吧！那么到什么地方为止呢？”

“到斩草除根为止，”老板娘说。

“太好了：”雅克三号用低沉的嗓音说。复仇女神也非常赞成。

“斩草除根是个好理论，老婆，”德伐日颇感到为难，“大体说来我并不反对。但是这位医生受了太多的苦，他今天的情况你是看见的，宣读手稿的时候你也观察过他的脸。”，

“我观察过他的脸，”老板娘生起气来，轻蔑地说。“是的，我观察过他的脸。我观察出他那张脸不是共和国的真正朋友的脸。对他那张脸他还是小心为好！”

“你也观察到，老婆，”德伐日央求道，“他女儿的痛苦，这对医生也是一种可怕的折磨！”’

“我观察过他的女儿，”老板娘重复他的话，“不错，我观察过他的女儿，不止一次地观察过。我今天观察过，其它的时候也观察过。在法庭里观察过，在监狱旁的街道上也观察过。我只须举起一个指头＿＿”她大约举起了指头（旁听者的眼睛一直盯着报纸），哗一声砍在而前的货架上，仿佛是斧头砍下的。

“优秀的女公民，”陪审员低沉着噪子说。

“简直是天使！”复仇女神说着拥抱了她一下。

“至于你么，”老板娘对她的丈夫毫不客气地说，“幸好这事不由你决定，若是由你决定，你怕是现在就会去救那个人的。”

“不！”德伐日抗议。“哪怕就是举起这只杯子就可以救他，我也不会的！但是我希望到此为止。我说，到此为止。”

“你看看，雅克，”德伐日太太怒火中烧地说，“你也看看，我的小复仇。你们俩都来看！听着！在我的记录上我还记载着这个家族其它的横行霸道、欺压百姓的罪行，而且注定要消灭，斩草除根。你们问我当家的，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伐日不问自答。

“伟大的日子刚开始，攻陷巴士底狱的时候他找到了今天的那份手稿，带回家来，等到半夜里关了门再没有人的时候，我们就是在这个地点、这盏灯下一起读的。问他，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伐日同意。

“那天晚上，手稿读完，灯也熄了，百叶窗和栅栏外天已经开始蒙蒙亮。那时我才跟他讲，我要告诉他一个秘密。问问他，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伐日第二次承认。

“我把那秘密告诉了他。我用这两只手像现在这样捶打着我的胸口告诉他，‘德伐日，我是在海边的渔民家长大的。那份巴士底狱手稿上描写的受尽埃佛瑞蒙德弟兄残害的农民家庭就是我的家庭，德伐日，那受了致命伤躺在地上的少年的姐姐，便是我的姐姐，那丈夫便是我姐姐的丈夫，那个还没见天日的孩子便是他俩的孩子，那父亲便是我的父亲，那些死去的人都是我的亲骨肉，那清算血债的召唤是落在我身上的。问问他，是不是这样。”

“是这样，”德伐日又一次承认。

“那你就去告诉风和火如何到此为此吧，”老板娘回答，“别来跟我废话。”

听她说话的那两个人从她那必欲置于死地而后快的震怒里得到了一种令人恐怖的享受，两人都对她的话大加赞扬一―那旁听者虽没看着她，却也感到她早已一脸煞白。德伐日成了微弱的少数派，说了几句“应当记住很同情他们的侯爵夫人”之类的话，可他的妻子却只重复了最后的那句话作为回答，“去告诉风和火加何到此为止吧，别来跟我废话。”

有顾客进门，几个人散开了。英国顾客付了帐，很费劲地数清找给他的钱，又以陌生人的身份打听去国家宫的路。德伐日太太带他到门口，手臂靠在他的手臂上，指给他路。英国顾客并非没有反应：若是能抓住那胳膊往上一抬，再深深扎进一刀，倒也是一大善举。

但是，他仍走上了自己的路，不久便被监狱墙壁的黑影吞没了。到了约定的时刻他才走出黑影到罗瑞先生家赴约。他发现那位老先生在不停地走来走去。罗瑞先生很焦急地说他一直陪着露西，是几分钟前才赶到这边来的。露西的父亲四点时离开银行，至今没有回来。露西抱着几分希望，但愿他的干预可能救出查尔斯，但希望很渺茫。他已经一去五个多钟头，可能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罗瑞先生，一直等到十点，曼内特医生仍然没有消息，老离开露西他又不放心，便作好安排：他自己先回露西那儿去，半夜再回银行来。当中这段时间就由卡尔顿一个人在炉火前等候医生。

卡尔顿等了又等，时钟敲了十二点，曼内特医生没有回来。罗瑞先生却回来了，可他也没听见他的消息。医生究竟是到哪儿去了？

他们正在讨论这个问题，因他久久不归差不多产生了几分希望。这时却传未了医生上楼的脚步声。他一进门一切便明白了：完了。

他是真去找过谁，还是一直在街上转悠，没有人知道。他站在那儿呆望着他们。他们却没有问他，因为他那张脸已说明了一切。

“我找不到了，”他说，“我一定得找到。它到哪儿去了？”

他光着头，敞着领子，无可奈何地东望望西望望说。他脱掉了外衣，却让它落到地上。

“我的凳子呢？我哪儿都找遍了，找不着。我的活几呢？他们把它弄哪儿去了？时间很紧，我得做完鞋。”

两人彼此看看：彻底完了。．

“好了，好了！”他痛苦地低声说，“让我工作吧。把我的活儿给我。”

他得不到回答便扯头发、顿脚，像个任性的孩子。

“不要折磨一个可怜的孤老头子吧，”他凄苦地叫着乞求他们，“把活儿给我！若是今天晚上鞋做不完，我们怎么得了？”

完了，全完了！

想跟他讲道理，想使他清醒，都显然无济于事。他俩仿佛配合默契，―人伸出一只手放在他肩上，劝他在炉火前坐下，而且告诉他马上给他找到活计。医生倒在椅子里呆望着灰烬，流起泪来。罗瑞先生眼看他又完全缩回到了当初德伐日照顾他时的模样，仿佛阁楼时期以后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瞬间的幻觉。

尽管两人都为这种心灵毁灭的惨象感到恐惧，时间却不容他们流露自已的情绪。他那孤苦伶仃的女儿太令两人难过，她已失去了最后的希望和依傍。两人再度表现出默契，彼此望望，脸上表现了同一个意思。卡尔顿第一个说话：

“本来机会就不多，可现在连身后的机会都没有了。是的，医生最好还是到他女儿那儿去。但是在你离开之前你能否用一点时间仔细听我讲一讲？我要提出一些条件，还要你答应我做一些事情＿＿别问我理由，我有理由，有充分的理由。”

“这我不怀疑，”罗瑞先生回答，“说吧！”

那坐在两人之间的人，―直在单调地一起一伏地呜咽着。两人用夜间守候在病床边的人的口气交谈起来。

卡尔顿弯下腰去拾医生的外衣―一它几乎绊住了他的脚。一个小盒子滑落到了地板上，那是医生用来登记他的工作日程的。卡尔顿拾了起来，其中有一张折好的纸条。“我们应当看一看！”他说。罗瑞先生点头同意。卡尔顿打开纸条，惊叫道，“谢谢上帝！”

“是什么？”罗瑞先生急忙问道。

“等一等！这个到时候再说，”他从衣服口袋里取出另一张纸条，“首先，这是我的通行证。瞧，西德尼.卡尔顿，英国人，是么？”

罗瑞先生捧着打开的纸条，望着他那认真的脸。

“把这东西为我保留到明天。你记得，我明天要去看看尔斯，这通行证我最好还是不带进监狱去的好。”

“为什么？”

“我说不清，总觉得还是不带的好。你拿好曼内特医生身上的这张证明。这是一份同样的证件，有了它他跟他的女儿和外孙便可以随时通过路障和边界，对不对？你看清楚了没有？”

“看清楚了！”

“他也许是昨天弄到这张证明的，是准备应付不幸的最后手段。是哪一天签发的？不过那关系不大，不用看了，把它跟我和你的证明一起仔细保存好。注意！在一两个钟头以前我一直相信他已经有了或是可能已签到了这样的证明。这证明在吊销之前是有效的，但是它也许会立即被吊销，而且我有理由相信它是会被吊销的。”

“难道连他们也有了危险？”

“非常危险。他们可能受到德伐日太太的控告。这是我听见她亲口讲的。今天晚上我从旁听到了那女人的话，口气十分严厉，才知道她俩也有了危险。我没有浪费时间，立即去找了行个密探，他也证实了我的看法。他知道德伐日夫妇掌握着一个锯木工，那人住在监狱大墙边。德伐日太太已经跟他排练过了，要他说，‘见到过她’＿＿他从不提露西的名字――‘跟囚犯打手势，发暗号。’捏造的罪名不难估计，很平常的：搞监狱阴谋。那会给她带来生命危险，说不定连她的孩子，也许连她的父亲都保不住，因为也有人看见他们俩在大墙边。用不着满脸惊惶，你是可以救他们的。”

“愿上天保佑我真能办到，卡尔顿！可是我怎么能救他们呢？”

“我来告诉你吧。这得要靠你了，你是最可靠的人。这次揭发肯定要在明天以后才进行，说不定要在两三天之后，更有可能到一周以后。你知道对断头台的牺牲品表示哀悼或是同情是杀头的罪名。她和她父亲无疑会被指控犯了这种罪，而这个女人（她那恶不、一意孤行的脾气简直难以描述）是会等待时机把这一条罪名加上去，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的。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我听得很认真，也很相信你的话，一时连他的痛苦都忘掉了，”他说着摸了摸医生的椅背。

“你有钱，只要可以安排离开就能雇到交通工具。要以最快速度去海边。你已经做了准备要回英格兰几天。明天一大早把马车准备好，下午两点钟出发。”

“一定做好准备。”

卡尔顿热心热肠，令人鼓舞，罗瑞先生被他的火焰点燃了，痛快得有如年轻人。

“你心胸高贵，我不是说过你是最可靠的人么？今天晚上把你所知道的情况告诉她：她自己的危险、她的孩子和父亲的危险。强调孩子和父亲的危险，因为她是可以把自己美丽的头跟她丈夫的头欢欢喜喜放在一起的。”他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像刚才一样继续说下去，“让她明白，为了孩子和父亲的安全她必须在那个时刻带着他俩和你一起离开巴黎。告诉她，这是她丈夫作出的最后安排。告诉她，此举可能会产生她不敢相信、也不敢希望的结果。你相信她的父亲即使在目前这种悲惨的状况下也会服从她么？”

“我相信会的。”

“我也相信。不声不响、扎扎实实、好好准备吧！等在下面院子里，甚至上车去坐好。只等我一到就让我上车出发。”

“你的意思是要我无论出现什么情况都要等你么？”

“你手上有我和别人的通行证，你知道，而且要给我留好座位。别的你都不管，只等我的座位坐上人就回英格兰。”

“这样说来，”罗瑞先生说，抓住他那急切而坚定的手，“这事靠的就不只是一个老头了，我身边还有一个热情的青年呢！”

“上天保佑，确实如此！请向我庄严保证，我俩此刻互相承诺完成的计划不会因任何影响而改变。”

“我保证，卡尔顿。”，

“明天要牢记这句话：无论由于什么原因，只要一改变了计划，或是拖延了时间，那就会救不了命的。好几条命就会白白断送。”

“我记住了。我希望可靠地完成任务。”

“我也希望完成我的任务。再见！”

虽然他郑重其事地笑了笑，甚至还把老人的手放到唇边吻了吻，却没有立即走掉。他帮助他唤醒了那在炉火前一起一伏的病人，给他穿上大衣，戴上帽于，劝他去寻找隐藏板凳和活计的地点，因为他还呜咽着要找，他走在病人的另一边，保护着他来到了另一座楼的院子里。那里有一颗痛苦的心正经受着漫漫长夜的可怕煎熬――在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他曾向那颗心坦露过自己孤独寂寞的心，那曾是他的幸福时刻。他走进院子，抬头凝望着她屋里的灯，独自伫立许久，才在向灯光发出祝福后告别离开。"
Ulysses,"耶稣会会长，十分可敬的约翰·康米[1]边迈下神父住宅的台阶，边把光滑的怀表揣回内兜。差五分三点。还来得及，正好走到阿坦[2]。那个男孩儿姓什么来着?迪格纳穆。对。着实恰当而正确[3]。应该去见见斯旺修士[4]。还有一封坎宁翰[5]先生的来信呢。是啊，尽可能满足他的要求吧。这是位善良而能干的天主教徒。布教的时候能派上用场。

一个独腿水手，架着双拐，无精打采地一步一挪地往前悠荡，嘴里哼唱着什么曲调。他悠荡到仁爱会修女院前面，蓦地停了下来，朝着耶稣会这位十分可敬的约翰·康米伸过一顶鸭舌帽，求他施舍。康米神父在阳光下祝福了他，因为神父知道自己的钱包里只有一克朗银币。

康米神父横过马路，跨过蒙乔伊广场。他想了一下被炮弹炸断了腿的士兵和水手怎样在贫民救济所里结束余生的事，又想起红衣主教沃尔西的话：“如果我用为国王效劳的热诚来侍奉天主，他也不会在我垂老之年抛弃我。”[6]他沿着树荫，走在闪烁着阳光的树叶底下；议会议员戴维·希伊先生的太太[7]迎面而来。

“我很好，真的，神父。您呢，神父?”

康米神父确实非常健康。他也许会到巴克斯顿[8]去洗洗矿泉澡。她的公子们在贝尔维迪尔[9]念得蛮好吧?是吗?康米神父听到这情况，的确很高兴。希伊先生本人呢?还在伦敦。议会仍在开会，可不是嘛。多好的天气啊，真让人心旷神怡。是啊，伯纳德·沃恩[10]神父极可能会再来讲一次道。啊，可不，了不起的成功。的确是位奇才。

康米神父看到议会议员戴维·希伊先生的太太显得那么健康，高兴极了，他恳请她代为向议会议员戴维·希伊先生致意。是的，他准登门去拜访。

“那么，再见吧，希伊太太。”

康米神父脱下大礼帽告别，朝着她面纱上那些在阳光下闪着墨光的乌珠芜尔一笑。一边走开一边又漾出微笑。他晓得自己曾用槟榔果膏把牙刷得干干净净。

康米神父踱着，边走边泛出微笑，因为他记起伯纳德·沃恩神父那逗乐儿的眼神和带伦敦土腔的口音。

“彼拉多!你咋不赶走那些起哄的家伙？”[11]

不管怎么说，他是个热心肠的人。这一点不假。以他独特的方式，确实做过不少好事。这是毫无疑问的。他说他热爱爱尔兰，也热爱爱尔兰人。谁能相信他还出身于世家呢?是威尔士人吧?

哦，可别忘了。那封给管辖教区的神父的信。

在蒙乔伊广场的角落里，康米神父拦住三个小学童。对，他们是贝尔维迪尔的学生。呃，班次很低。他们在学校里都是好学生吗?哦，那就好极啦。那么，他叫什么名字呢?杰克·索恩。他叫什么?杰尔[12]·加拉赫。另一个小不点儿呢?他的名字叫布鲁尼·莱纳姆。哦，起了个多么好的名字。

康米神父从前胸掏出一封信来，递给少年布鲁尼·莱纳姆，并指了指菲茨吉本街拐角处的红色邮筒。

“可是留点儿神，别把你自个儿也投进邮筒里去，小不点儿，”他说。

孩子们的六只眼睛盯着康米神父，大声笑了起来:

“哦，您哪。”

“喏，让我瞧瞧你会不会投邮，”康米神父说。

少年布鲁尼·莱纳姆跑到了马路对面，将康米神父那封写给管辖教区神父的信塞进红艳艳的邮筒口里。康米神父泛着微笑，点了点头。然后又笑了笑，就沿着蒙乔伊广场向东踱去。

舞蹈等课程的教师丹尼斯·杰·马金尼[13]先生头戴丝质大礼帽，身穿滚着绸边的暗蓝灰色长礼服，系着雪白的蝴蝶结，下面是淡紫色紧腿裤;戴着鲜黄色手套，脚登尖头漆皮靴。他举止端庄地走着，来到迪格纳穆庭院的角上。这时，马克斯韦尔夫人擦身而过，他赶紧毕恭毕敬地闪到边石上去。

那不是麦吉尼斯太太[14]吗?

满头银发、仪表堂堂的麦吉尼斯太太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款款而行。她朝康米神父点头致意。康米神父含笑施礼。她近来可好?

夫人风度忧雅，颇有点儿像苏格兰女王玛丽[15]。想想看，她竟然是个当铺老板娘!哟，真是的!这么一派……该怎么说呢?……这么一派女王风度。

康米神父沿着大查尔斯街前行，朝左侧那紧闭着门的自由教会[16]瞟了一眼。可敬的文学士T·R·格林将(按照神的旨意)[17]布道。他们称他作教区牧师。他呢，认为讲上几句儿乃是义不容辞的[18]。然而，得对他们宽大为怀。不可克服的愚昧。他们毕竟也是根据自己的见解行事的啊。

康米神父拐了弯，沿着北环路踱去。奇怪，这样一条重要的通衢大道，竟然没铺设电车路。肯定应该铺设。

一样背着书包的学童从里奇蒙大街那边跨过马路而来。个个扬起肮里肮脏的便帽。康米神父一次又一次慈祥地朝他们还礼。这都是些公教弟兄会[19]的孩子们。

康米神父一路走着，闻到右侧飘来一股烟香。波特兰横街的圣约瑟教堂。那是给贞节的老妪们开设的。[20]神父冲着圣体[21]摘下帽子。她们固然操守高尚，只是，有时脾气挺坏。

来到奥尔德勃勒邸第附近，康米神父想起那位挥金如土的贵族。而今，这里改成了公事房还是什么的。[22]

康米神父开始开始顺着北滩路走去，站在自己那爿商号门口的威廉·加拉赫先生朝他施礼。康米神父向威廉·加拉赫先生还礼，并嗅到了成条的腌猪肋骨肉和桶里装得满满的冰镇黄油的气味。他走边葛洛根烟草铺，店前斜靠着一块块张贴新闻的告示板，报道发生在纽约的一桩惨案[23]。在美国，这类事件层出不穷。倒楣的人们毫无准备地就那么送了命。不过，彻底悔罪也能获得赦免[24]。

康米神父走边丹尼尔·伯金的酒馆儿。两个没找到活儿干的男人在闲倚着窗口消磨时光。他们向他行礼，他也还了礼。

康米神父走过H·J·奥尼尔殡仪馆。科尼·凯莱赫正一边嚼着一片枯草，一边在流水帐簿上划算着。一个巡逻的警察向康米神父致敬，康米神父也回敬了一下。走边尤克斯泰特猪肉店，康米神父瞧见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黑白红色的猪肉香肠，像是弯曲的管子。在查尔维尔林荫道的树底下，康米神父瞅见一艘泥炭船，一匹拉纤的马低垂着脑袋，头戴脏草帽的船老大坐在船中央，抽着烟，目不转睛地望着头顶上一根白杨树枝。真是一派田园诗意。康米神父琢磨着造物主的旨意：让沼泽里产生泥炭，供人们来挖掘，运到城市和村庄。于是，穷人家里就生得起火了。

来到纽科门桥上，上加德纳街圣方济各·沙勿略教堂的这位十分可敬的耶稣会会长约翰·康米跨上一辆驶往郊外的电车。

一辆驶往市内的电车在纽科门桥这一站停住了。圣阿加莎教堂的本堂神父、至尊的尼古拉斯·达德利下了车。

康米神父是由于讨厌徒步跋涉泥岛[25]那段脏路，才在纽科门桥搭乘这趟驶往郊外的电车的。

康米神父在电车的一角落座。他仔细地把一张蓝色车票掖在肥大的小山羊皮手套的扣眼间;而四先令和一枚六便士以及五枚一便士[26]则从他的另一只戴了小山羊皮手套的巴掌上，斜着滑进他的钱包。当电车从爬满常春藤的教堂前驰过的时候，他想道：通常总是刚一粗心大意地扔掉车票，查票的就来了。康米神父觉得，就如此短暂而便宜的旅途而言，车上的乘客未免过于一本正经了。康米神父喜欢过得既愉快而又事事得体。

这是个宁静的日子。坐在康米神父对面那位戴眼镜的绅士解释完了什么，朝下望去。康米神父猜想，那准是他的妻子。

一个小哈欠使那位戴眼镜的绅士的妻子启开了口。她举起戴着手套的小拳头，十分文雅地打了个哈欠，用戴了手套的小拳头轻轻碰了碰启开的嘴，甜甜地泛出一丝微笑。

康米神父觉察出车厢里散发着她那香水的芬芳。他还发觉，挨着她另一边的一个男子局促不安地坐在座位的边沿上。[27]

康米神父曾经在祭坛栏杆边上吃力地把圣体送进一个动作拙笨的老人嘴里。那人患有摇头症。

电车在安斯利桥停了下来。正要开动时，一个老妪抽冷子从她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她要下车。售票员拽了一下铃绳，叫刹车，好让她下去。她挎着篮子，提了网兜，踱出车厢。康米神父望见售票员将她连篮子带网兜扶下车去。康米神父思忖，她那一便士车钱都差点儿坐过了头。从这一点来看，她是那种善良人中间的一个，你得一再告诉她们说，己经被赦免了：“祝福你，我的孩子，为我祈祷吧。”[28]然而她们在生活中有那么多忧虑，那么多操心的事儿，可怜的人们。

广告牌上的尤金·斯特拉顿[29]先生咧着黑人的厚嘴唇，朝康米神父作出一副怪相。

康米神父想到黑、棕、黄色人种的灵魂啦，他所做的有关耶稣会的圣彼得·克莱佛尔[30]和非洲传教事业的宣讲啦，传播信仰啦，还有那数百万黑、棕、黄色的灵魂。当大限像夜里的小偷那样忽然来到[31]时，他们却尚未接受洗礼。康米神父认为，那位比利时耶稣会会士所著《选民之人数》[32]一书中的主张，还是入情入理的。那数百万人的灵魂是天主照自己的形象创造[33]的。然而他们不曾(按照神的旨意[34])获得信仰。但他们毕竟是天主的生灵，是天主所创造的。依康米神父看来，让他们统统沉沦未免太可惜了，而且也可以说是一种浪费。

康米神父在豪斯路那一站下了车。售票员向他致敬，他也还了礼。

马拉海德路一片寂静。这条路和它的名字很合康米神父的心意。马拉海德喜洋洋，庆祝钟声响啊响。[35]马拉海德的塔尔伯特勋爵，马拉海德和毗邻海域世袭海军司令的直系继承者。紧接着，征召令下来了。在同一天，她从处女一变而为妻子和遗孀[36]。那是世风古朴的半月，乡区里一片欢快，是效忠爵爷领地的古老时代。

康米神父边走边思索着自己所著的那本小书《爵爷领地的古老时代》[37]以及另一本值得一写的书，关于耶稣会修道院以及莫尔斯沃思勋爵之女――第一代贝尔弗迪尔伯爵夫人玛丽·罗奇福特[38]。

一个青春已逝、神色倦怠的夫人，沿着艾乃水湖[39]畔踽踽独行。第一代贝尔弗迪尔伯爵夫人神色倦怠地在苍茫暮色中仿徨。当一只水獭跃进水里时，她也木然无所动。谁晓得实情呢?正在吃醋的贝尔弗迪尔爵爷不可能，听她忏悔的神父也不可能知道她曾否与小叔子完全通奸，曾否被他往自己那女性天然器官内射精[40]吧?按照妇女的常情，倘若她没有完全犯罪，她只须不痛不痒地忏悔一番。知道实情的，只有天主、她本人以及他――她那位小叔子。

康米神父想到了那种暴虐的纵欲，不管怎么说，为了人类在地球上繁衍生息，那是不可或缺的。也想到了我们的所作所为迥乎不同于天主。

唐约翰[4]·康米边走路迫在往昔的岁月里徘徊。在那儿，他以慈悲为怀，备受尊重。他把人们所忏悔的桩桩隐秘都铭记在心头;在一间天花板上吊着累累果实、用蜜蜡打磨的客厅里，他以笑脸迎迓贵人们一张张笑容可掬的脸。新郎和新娘的手，贵族和贵族，都通过唐约翰·康米，将掌心叠放在一起了。

这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日子。

隔着教堂墓地的停柩门，康米神父望到一畦畦的卷心菜，它们摊开宽绰的下叶向他行着屈膝礼。天空，一小簇白云彩映入眼帘，正徐徐随风飘下。法国人管这叫毛茸茸的[42]。这个词儿恰当而又朴实。

康米神父边诵读日课[43]，边眺望拉思科非[44]上空那簇羊毛般的云彩。他那穿着薄短袜的脚脖子被克朗戈伍斯田野里的残梗乱茬刺得痒痒的。他一面诵着晚课，一面倾听分班排游戏的学童们的喊叫声――稚嫩的嗓音划破傍晚的静谧。当年他曾经当过他们的校长。他管理得很宽厚。[45]

康米神父脱掉手套，掏出红边的《圣教日课》。一片象牙书签标示着该读哪一页。

九时课[46]。按说应该在午饭前诵读的。可是马克斯韦尔夫人来了。

康米神父悄悄地诵毕《天主经》和《圣母经》[47]，在胸前面个十字:天主啊，求你快快拯救我![48]

他安详地踱步，默诵着九时课，边走边诵，一直诵到心地纯洁的人有福了[49]的第Res[50]节：

你法律的中心乃是真理;

你一切公正的诫律永远长存![51]

一个涨红了脸的小伙子[52]从篱笆缝隙间钻了出来。 跟着又钻出一个年轻姑娘，手里握着一束摇曳不停的野雏菊。小伙子突然举帽行了个礼，年轻姑娘赶忙弯下腰去，缓慢仔细地将巴在她那轻飘飘的裙子上的一截小树枝摘掉。

康米神父庄重地祝福了他们俩，然后翻开薄薄的一页《圣教日课》：Sin[53]。

有权势的人无故逼迫我，但我尊重你的法律。[54]

* * *

科尼·凯莱赫合上他那本长方形的流水帐簿，用疲惫的目光扫了扫那宛如哨兵般立在角落里的松木棺材盖儿一眼。他挺直了身子，走到棺材盖儿跟前，以它的一角为轴心，旋转了一下，端详着它的形状和铜饰。他边嚼着那片干草，边放回棺材盖儿，来到门口。他在那儿把帽檐往下一拉，好让眼睛有个遮荫，然后倚着门框懒洋洋地朝外面望着。

约翰·康米神父在纽科门桥上了驶往多利山的电车。

科尼·凯莱赫交叉着那双穿了大皮靴子的大脚，帽檐拉得低低的，定睛望着，嘴里还咀嚼着那片干草。

正在巡逻的丙五十七号警察停下脚步，跟他寒喧。

“今儿个天气不错，凯莱赫先生。”

“可不是嘛，”科尼·凯莱赫说。

“闷热得厉害，”警察说。

科尼·凯莱赫一声不响地从嘴里啐出一口干草汁，它以弧形线飞了出去。就在这当儿，一只白��的胳膊从埃克尔斯街上的一扇窗户里慷慨地丢出一枚硬币。[55]

“有什么最好的消息?”他问。

“昨儿晚上我看到了那个特别的聚会，”警察压低嗓门说。

* * *

一个独腿水手架着丁字拐，在麦康内尔药房跟前拐了个弯，绕过拉白奥蒂的冰淇淋车，一颠一颠地进了埃克尔斯街。拉里·奥罗克[56]只穿了件衬衫站在门口，水手就朝着他毫不友善地吼叫：

为了英国……

他猛地往前悠荡了儿步，从凯蒂和布棣·迪达勒斯身边走过，并站住，吼了一声：

为了家园和丽人。[57]

从杰·杰·奥莫洛伊那张苍白愁苦的脸可以知道，兰伯特先生正在库房里接见来客。

一位胖太太停下来，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枚铜币，丢在伸到她跟前的便帽里。水手喃喃地表示谢意，愠怒地朝那些对他置之不理的窗户狠狠地盯了一眼，把脑袋一耷拉，又向前悠荡了四步。

他停下来，怒冲冲地咆哮着：

为了英国……

两个打赤脚的顽童嚼着长长的甘草根，在他身旁站下来，嘴里淌着黄糊糊的涎水，呆呆望着他那残肢。

他使劲朝前悠荡了几步，停下来，冲着一扇窗户扬起头，用拖长的深沉嗓音吼道：

为了家园和丽人。

窗内发出小鸟鸣啭般的圆润快活的口哨声，持续了一两节才止住。窗帘拉开了。一张写着“房间出租，自备家具”字样的牌子打窗框上滑落下去。窗口露出一只丰腴赤裸、乐善好施的胳膊，是从连着衬裙的白色乳搭那绷得紧紧的吊带间伸出的。一只女人[58]的手隔着地下室前的栏杆掷出一枚硬币。它落在人行道上了。

一个顽童朝这枚硬币跑去，拾了起来，把它投进这位歌手的便帽时，嘴里说着：

“喏，大叔。”

* * *

凯蒂和布棣·迪达勒斯推开门，走进那狭窄、蒸气弥漫的厨房。

“你把书当出去了吗?”布棣问。

玛吉站在铁灶[59]跟前，两次用搅锅的棍儿把一团发灰的什么许进冒泡的肥皂水里，然后擦了擦前额。

“他们一个便士也不给，”她说。

康米神父走边克朗戈伍斯田野，他那双穿着薄短袜的脚脖子被残茬扎得痒痒的。

“你到哪家去试的?”布棣问。

“麦吉尼斯当铺。”

布棣跺了跺脚，把书包往桌上一惯。

“别自以为了不起，叫她遭殃去吧!”她嚷道。

凯蒂走到铁灶跟前，眯起眼睛凝视着。

“锅里是什么呀?”她问。

“衬衫，”玛吉说。

布棣气恼地嚷道：

“天哪!难道咱们什么吃的也没有了吗?”

凯蒂用自己的脏裙子垫着手，掀开汤锅的盖儿问：

“这里面是什么?”

锅里喷出的一股热气就回答她了。

“豌豆汤，”玛吉说。

“你打哪儿弄来的?”凯蒂问。

“玛丽·帕特里克修女那儿，”玛吉说。

打杂的摇了一下铃。

叮啷啷!

布棣在桌前落座，饿着肚子说：“端到这儿来!”

玛吉把稠糊糊的汤从锅里倒进了碗。坐在布棣对面的凯蒂边用指尖将面包渣塞进嘴里，边安详地说：

“咱们有这么多吃的就蛮好了。迪丽哪儿去啦?”

“接父亲去了，”玛吉说。

布棣边把面包大块儿大块儿地掰到黄汤里，边饶上一句：

“我们不在天上的父亲……”[60]

玛吉过往凯蒂的碗里倒黄汤，边嚷道：

“布棣!不许这么胡说八道!”

一叶小舟――揉成一团丢掉的“以利亚来了”[61]，浮在利菲河上，顺流而下。穿过环道桥[62]，冲出桥墩周围翻滚的激流，绕过船身和锚链，从海关旧船坞与乔冶码头之间向东漂去。

* * *

桑顿鲜花水果店的金发姑娘正往柳条筐里铺着�O�@作响的纤丝。布莱泽斯·博伊兰递给她一只裹在粉红色薄绉纸里的瓶子以及一个小罐子。

“把这些先放进去，好吗?”他说。

“好的，先生，”金发姑娘说，“上面放水果。”

“行，这样挺好，”布莱泽斯·博伊兰说。

她把圆滚滚的梨头尾交错地码得整整齐齐，还在夹缝儿里撂上羞红了脸的熟桃。

布莱泽斯·博伊兰脚上登着棕黄色新皮鞋，在果香扑鼻的店堂里踱来踱去，拿起那鲜嫩、多汁、带褶纹的水果，又拿起肥大、红艳艳的西红柿，嗅了嗅。

头戴白色高帽的H·E·L·Y'S[63]从他面前列队而行;穿过坦吉尔巷，朝着目的地吃力地走去。

他从托在薄木片上的一簇草莓跟前蓦地掉过房来，由表兜里拽出一块金怀表，将表链抻直。

“你们可以搭电车送去吗?马上?”

在商贾拱廊内，一个黑糊糊的背影正在翻看着小贩车上的书。[64]

“先生，管保给你送到。是在城里吗?”

“可不，”布莱泽斯·博伊兰说，“十分钟。”

金发姑娘递给他标签和铅笔。

“先生，劳您驾写下地址好吗?”

布莱泽斯·博伊兰在柜台上写好标签，朝她推过去。

“马上送去，可以吗?”他说，“是给一位病人的。”

“好的，先生。马上就送，先生。”

布莱泽斯·博伊兰在裤兜里摆弄着钱，发出一片快乐的声响。

“要多少钱?”他问。

金发姑娘用纤指数着水果。

布莱泽斯·博伊兰朝她衬衫的敞口处望了一眼，小雏儿。他从高脚杯里拈起一朵红艳艳的麝香石竹。

“这是给我的吧?”他调情地问。

金发姑娘斜瞟了他一眼，见他不惜花费地打扮，领带稍微歪斜的那副样子，不觉飞红了脸。

“是的，先生，”她说。

她灵巧地弯下腰去，数了数圆滚滚的梨和羞红的桃子。

布莱泽斯·博伊兰越发心荡神驰地瞅着她那衬衫敞口处，用牙齿叼着红花的茎，嘻笑着。

“可以用你的电话说句话儿吗?”他流里流气地问。

* * *

“不过![65]”阿尔米达诺·阿尔蒂弗尼[66]说。

他隔着斯蒂芬的肩膀，凝视着哥尔德斯密斯[67]那疙疙瘩瘩的脑袋。

两辆满载游客的马车徐徐经过，妇女们紧攥着扶手坐在前面。一张张苍白的脸。[68]男子的胳膊坦然地搂着女人矮小的身子。一行人把视线从三一学院移到爱尔兰银行那耸立着圆柱、大门紧闭的门厅。那里，鸽群正咕咕咕地叫着。

“像你这样年轻的时候，”[69]阿尔米达诺·阿尔蒂弗尼说，“我也曾这么想过。当时我确信这个世界简直像个猪圈。太糟糕啦。因为你这副嗓子……可以成为你的财源，明白吗?然而你在做着自我牺牲。”[70]

“不流血的牺牲，”[71]斯蒂芬笑眯眯地说。他攥着�q木手杖的中腰，缓慢地轻轻地来回摆动着。

“但愿如此，”[72]蓄着口髭的圆脸蛋儿愉快地说，“可是，我的话你也听听才好。考虑考虑吧。”[73]

从印契科驰来的一辆电车，服从了格拉顿用严厉的石手[74]发出的停车信号。一群隶属于军乐队的苏格兰高原士兵从车上七零八落地下来了。

“我仔细想一想，”[75]斯蒂芬说，低头瞥了一眼笔挺的裤腿。

“你这话是当真的吧，呃?”[76]阿尔米达诺·阿尔蒂弗尼说。

他用那厚实的手紧紧握住斯蒂芬的手。一双富于人情味的眼睛朝他好奇地凝视了一下，接着就转向一辆驰往多基的电车。

“来啦，”匆忙中，阿尔米达诺·阿尔蒂弗尼友善地说，“到我那儿去坐坐，再想想吧。再见，老弟。”[77]

“再见，大师，”斯蒂芬说，他腾出手来掀了掀帽子说，“谢谢您啦!”[78]

“客气什么?”阿尔米达诺·阿尔蒂弗尼说，“原谅我，呃?祝你健康!”[79]

阿尔米达诺·阿尔蒂弗尼把乐谱卷成指挥棒形，打了打招呼，迈开结实耐穿的裤腿去赶搭那趟驶往多基的电车。他被卷进那群身着短裤、裸着膝盖的高原士兵――他们偷偷携带着乐器，正在乱哄哄地拥进三一学院的大门[80]――所以他白跑了一趟，招呼也白打了。

* * *

邓恩小姐[81]把那本从卡佩尔大街图书馆借来的《白衣女》[82]藏在抽屉尽里边，将一张花哨的信纸卷进打字机。

里面故弄玄虚的地方大多了。他爱上了那位玛莉恩没有呢?换

上一本玛丽·塞西尔·海依[83]的吧。

圆盘[84]顺着槽溜下去。晃了一阵才停住，朝他们飞上一眼：六。

邓恩小姐把打字机键盘敲得咯嗒咯嗒地响着：

“一九0四年六月十六日。”

五个头戴白色高帽的广告人来到莫尼彭尼商店的街角和还不曾竖立沃尔夫·托恩[85]雕像的石板之间，他们那H·E·L·Y’S的蜿蜒队形就掉转过来， 拖着沉重的脚步沿着原路走回去。

随后，她定睛望着专门扮演轻佻风骚角色的漂亮女演员玛丽·肯德尔[86]的大幅海报，慵懒地倚在桌上，在杂记本上胡乱涂写几个十六和大写的字母S。 芥末色的头发。抹得花里胡哨的脸颊。她并不俊俏，对吗?瞧她捏着裙角那副样子!我倒想知道，那个人今晚到不到乐队去[87]。我要是能叫裁缝给我做一条苏西·内格尔那样的百褶裙该有多好。走起来多有气派。香农和划船俱乐部[88]里所有那些时髦人物眼睛简直都离不开她了。真希望他今天不要把我一直留到七点。

电话铃在她耳边猛地响了起来。

“喂!对，先生。没有，先生。是的，先生。五点以后我给他们打电话。 只有那两封――一封寄到贝尔法斯特[89]，一封寄到利物浦。好的，先生。那么，如果您不回来，过六点我就可以走了吧。六点一刻。好，先生。二十七先令六。我会告诉他的。对，一镑七先令六。”

她在一个信封上潦草地写下三个数字。

“博伊兰先生!喂!《体育报》那位先生来找过您。对，是利内翰先生。他说，四点钟他要到奥蒙德饭店去。没有，先生。是的，先生。过五点我给他们打电话。”

* * *

两张粉红色的脸借着小小火把的光亮出现了。[90]

“谁呀?”内德·兰伯特问，“是克罗蒂吗?”

“林加贝拉和克罗斯黑文，”正在用脚探着路的一个声音说。

“嘿，杰克，是你吗?”内德·兰伯特说着，在摇曳的火光所映照的拱顶下，扬了扬软木条打着招呼。“过来吧，当心脚底下。”

教士高举着的手里所攥的涂蜡火柴映出一道长长的柔和火焰燃尽了，掉了下去。红色斑点在他们脚跟前熄灭，周围弥漫着发霉的空气。

“多有趣!”昏暗中一个文雅的口音说。

“是啊，神父，”内德·兰伯特热切地说，“如今咱们正站在圣玛丽修道院的会议厅里。这是一个有历史意义的遗迹。一五三四年，绢骑士托马斯[91]就是在这里宣布造反的。这是整个都柏林最富于历史意义的地方了。关于这事，总有一天奥马登·勃克会写点什么的。合并[92]以前，老爱尔兰银行就在马路对面。犹太人的圣殿原先也设在这儿。后来他们在阿德莱德路盖起了自己的会堂。杰克，你从来没到这儿来过吧?”

“没有过，内德。”

“他[93]是骑马沿着戴姆人行道来的，”那个文雅的口音说，“倘若我没记错的话，基尔代尔一家人的宅第就在托马斯大院里。”

“可不是嘛，”内德·兰伯特说，“一点儿也不错，神父。”

“承蒙您的好意，”教士说，“下次可不可以允许我……”

“当然可以，”内德·兰伯特说，“什么时候您高兴，就尽管带着照相机来吧。我会叫人把窗口那些口袋清除掉。您可以从这儿，要么从这儿照。”

他在宁静的微光中踱来踱去，用手中的木条敲敲那一袋装堆得高高的种籽，并指点着地板上取景的好去处。

一张长脸蛋上的胡子和视线，部落在一方棋盘上。[94]

“深深感谢，兰伯特先生，”教士说，“您的时间宝贵，我不打扰了……”

“欢迎您光临，神父，”内德·兰伯特说，“您愿意什么时候光临都行。比方说，下周吧。瞧得见吗?”

“瞧得见，瞧得见。那么我就告辞了，兰伯特先生。见到您，我十分高兴。”

“我才高兴呢，神父，”内德·兰伯特回答。

他把来客送到出口，随手把木条旋转着掷到圆柱之间。他和杰·杰·奥莫洛伊一道慢悠悠地走进玛丽修道院街。那里，车夫们正往一辆辆平板车上装着一麻袋一麻袋角豆面和椰子粉，韦克斯福德的奥康内尔。[95]

他停下脚步来读手里的名片。

“休·C·洛失神父，拉思柯非。[96]现住：萨林斯[97]的圣迈克尔教堂。一个蛮好的年轻人。他告诉我，他正在写一本关于菲茨杰拉德家族[98]的书。他对历史了如指掌，的的确确。”

那个年轻姑娘仔细缓慢地将巴在她那轻飘飘的裙子上的一载小树枝摘掉。[99]

“我还只当你在策划另一次火药阴谋[100]呢，”杰·杰·奥莫洛伊说。

内德·兰伯特用手指在空中打了个响榧子。

“唉呀！”他失声叫道，“我忘记告诉他基尔代尔伯爵[101]放火烧掉卡舍尔大教堂后所说的那番话了。你晓得他说了什么吗?‘我干了这档子事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他说，‘然而天主在上，我确实以为大主教正在里面呢。’不过，他也许并不爱听。什么?天哪，不管怎样，我也得告诉他。这就是伟大的伯爵，大[102]菲茨杰拉德。他们统统是火暴性子，杰拉德家族这些人。”

当他走过去时，挽具松了的那些马受了惊，一副紧张的样子。他拍了拍挨着他的那匹花斑马的颤抖的腰腿，喊了声：

“吁!好小子!”

他掉过脸来问杰·杰·奥莫洛伊：

“呃，杰克。什么事呀?遇到什么麻烦啦?等一会儿。站住。”

他张大了嘴，脑袋使劲朝后仰着，凝然不动地站住，旋即大声打了个喷嚏。

“哈哧!”他说，“该死!”

“都怪这些麻袋上的灰尘，”杰·杰·奥莫洛伊彬彬有礼地说。

“不是，”内德·兰伯特气喘吁吁地说，“我着了……凉，前天……该死……前天晚上……而且，那地方的贼风真厉害……”

他拿好手绢，准备着打下一个……

“今天早晨……我到……葛拉斯涅文去了……可怜的小……他叫什么来着……哈哧!……摩西他娘啊!

* * *

穿深红色背心的汤姆·罗赤福特手托一摞圆盘，顶在胸前，另一只手拿起最上面的那个。

“瞧，”他说，“比方说，这是第六个节目。从这儿进去，瞧。眼下节目正在进行。”

他把圆盘塞进左边的口子给他们看。它顺着槽溜下去，晃了一阵才停住，朝他们飞上一眼：六。[103]

当年的律师[104]趾高气扬，慷慨陈词。他们看见里奇·古尔丁携带着古尔丁－科利斯－沃德律师事务所的帐目公文包，从统一审计办公室一路走到民事诉讼法庭。然后听到一位上了岁数的妇女身穿宽大的丝质黑裙，�O�O�@�@地走出高等法院[105]海事法庭，进了上诉法庭，她面上泛着半信半疑的微笑，露出假牙。

“瞧，”他说，“瞧，我最后放进去的那个已经到这儿来了：节目结束。冲击力。杠杆作用。明白了吗?”

他让他们看右边那越摞越高的圆盘。

“高明的主意，”大鼻子弗林抽着鼻孔说，“那么来晚了的人就能知道哪个节目正在进行，哪些己经结束了。”

“瞧明白了吧?”汤姆·罗赤福特说。

他自己塞进了一个圆盘，望着它溜下去，晃动，飞上一眼，停住：四。正在进行的节目。

“我这就到奥蒙德饭店去跟他见面，”利内翰说，“探探口气。好心总会有好报。”

“去吧，”汤姆·罗赤福特说，“告诉他，我等博伊兰都等急啦。”

“晚安，”麦科伊抽冷子说，“当你们两个人着手干起来的时候…”

大鼻子弗林朝那杠杆弯下身去，嗅着。

“可是这地方是怎么活动的呢，汤米?”他问道。

“吐啦噜[106]，”利内翰说，“回头见。”

他跟着麦科伊走了出去，穿过克兰普顿大院的小方场。

“他是个英雄，”他毫不迟疑地说。

“我晓得，”麦科伊说，“你指的是排水沟吧。”

“排水沟?”利内翰说，“是阴沟的检修口。”

他们走过丹·劳里游艺场，专演风骚角色的妖媚女演员玛丽·肯德尔从海报上朝他们投以画得很蹩脚的微笑。

他们来到锡卡莫街，沿着帝国游艺场旁的人行道走着，利内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麦科伊听。有个阴沟口，就像那讨厌的煤气管一样，卡住了一个可怜的家伙。阴沟里的臭气已把他熏个半死。汤姆·罗赤福特连那件经纪人背心也来不及脱，身上系了根绳子，就不顾一切地下去了。还真行，他用绳子套住那可怜的家伙，两个人就都给拽了上来[107]。

“真是英雄的壮举，”他说。

奔杰维斯街。

“这边走，”他一面朝右边走一面说，“我要到莱纳姆那儿去瞧瞧‘权杖’[108]的起价。你那块带金链儿的金表几点啦?”

麦科伊窥伺了一下马库斯·特蒂乌斯·摩西那幽暗的办事处，接着又瞧了瞧奥尼尔茶叶店的挂钟。

“三点多啦，”他说，“谁骑‘权杖’?”

“奥马登”，利内翰说，“那是匹精神十足的小母马。”

在圣殿酒吧前等候的时候，麦科伊躲开一条香蕉皮，然后用脚夹把它轻轻挑到人行道的阴沟里去。谁要是喝得烂醉黑咕隆咚地走到这儿，会很容易就摔个跟头。

为了让总督出行的车马经过，车道[109]前的大门敞开了。

“一博一，”利内翰回来说，“我在那儿碰见了班塔穆·莱昂斯。他打算押一匹别人教给他的破马，它压根儿就没有过赢的希望。打这儿穿过去。”

他们拾级而上。在商贾拱廊内，一个黑糊糊的背影正在翻阅着小贩车上的书。

“他在那儿呢，”利内翰说。

“不晓得他在买什么，”麦科伊说着，回头瞥了一眼。

“《利奥波德或稞麦花儿开》[110]，”利内翰说。

“他是买减价书的能手，”麦科伊说，“有一天我和他在一起，他在利菲街花两先令从一个老头那儿买了一本书。里面有精采的图片，足足值一倍钱。星星啦，月亮啦，带长尾巴的慧星啦。是一部关于天文学的书。”

利内翰笑了。

“我讲给你听一个关于慧星尾巴的极有趣儿的故事，”他说，“站到太阳地儿来。”

他们横过马路来到铁桥跟前，沿着河堤边的惠灵顿码头走去。

少年帕特里克·阿洛伊修斯·迪格纳穆[111]拿着一磅半猪排，从曼根的(原先是费伦巴克的)店里走了出来。

“那一次格伦克里的感化院举行了盛大的宴会[112]，”利内翰起劲地说，“要知道，那是一年一度的午餐会。得穿那种浆洗得笔挺的衬衫。市长大人出席了――当时是维尔·狄龙。查尔斯·卡梅伦爵士和丹·道森讲了话，还有音乐。巴特尔·达西演唱了，还有本杰明·多拉德……”

“我晓得，”麦科伊插了嘴，“我太太也在那儿唱过一次。”

“是吗?”利内翰说。

一张写有“房间出租，自备家具”字样的牌子，又出现在埃克尔斯街七号的窗框上[113]。

他把话打住片刻，接着又喝哧喝哧地喘着气笑开了。

“等等，容我来告诉你，”他说，“卡姆登街的德拉亨特包办酒菜，鄙人是勤杂司令。布卢姆夫妇也在场。我们供应的东西可海啦：红葡萄酒、雪利酒、陈皮酒，我们也十分对得起那酒，放开量畅饮一通。喝足了才吃，大块的冷冻肘子有的是，还有百果馅饼[114]……”

“我晓得，”麦科伊说，“那一年我太太也在场……”

利内翰兴奋地挽住他的胳膊。

“等一等，我来告诉你，”他说，“寻欢作乐够了，我们还吃了一顿夜宵。当我们走出来时，己经是第二天的凌晨几点[115]啦。回家的路上翻过羽床山， 好个出色的冬夜啊，布卢姆和克里斯·卡利南坐在马车的一边，我和他太太坐另一边。我们唱起来了，无伴奏的男声合唱，二重唱。看啊，清晨的微曦[116]。 她那肚带下面灌满了德拉亨特的红葡萄酒。那该死的车子每颠簸一次，她都撞在我身上。那真开心到家啦!她那一对儿可真棒，上主保佑她。像这样的。”

他凹起掌心，将双手伸到胸前一腕尺的地方，蹙着眉头说。

“我不停地为她把车毯往腿下掖，并且整一整她披的那条袭皮围巾。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用两只手在半空比划出丰满曲线的造型。他快乐得双目紧闭，浑身倦缩着，嘴里吹出悦耳的小鸟啁啾声。

“反正那小子直挺挺地竖起来了，”他叹了口气说，“没错儿，那娘儿们是个浪母马。布卢姆把天上所有的星星和慧星都指给克里斯·卡利南和车把式看：什么大熊座啦，武仙座啦，天龙座啦，和其他繁星。可是，对上主发誓，我可以说是身心都沉浸在银河里了。说真格的，他全都认得出。她终于找到一颗很远很远一丁点儿大的小不点儿。‘那是什么星呀，波尔迪?’她说，上主啊，她可给布卢姆出了个难题。‘那一颗吗?’克里斯·卡利南说，‘没错儿，那说得上是个小针眼儿[117]。哎呀，他说的倒是八九不离十。”

利内翰停下脚步，身倚河堤，低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实在支持不住啦，”他气喘吁吁地说。

麦科伊那张白脸不时地对此泛出一丝微笑，随即神情又变得严肃起来。利内翰又往前走着。他摘下游艇帽，匆匆地挠挠后脑勺。沐浴在阳光下，他斜睨了麦科伊一眼。

“他真是有教养有见识的人，布卢姆是这样的一位，”他一本正经地说，“他不是你们那种凡夫俗子……要知道……老布卢姆身上有那么一股艺术家气质。”

* * *

布卢姆先生漫不经心地翻着《玛丽亚·蒙克的骇人秘闻》[118]，然后又拿起亚理斯多德的《杰作》。印刷得歪七扭八，一塌糊涂。插图有：胎儿蜷缩在一个个血红的子宫里，恰似屠宰后的母牛的肝脏。如今，全世界到处都是。统统想用脑壳往外冲撞。每一分钟都会有娃娃在什么地方诞生。普里福伊太太[119]。

他把两本书都撂在一劳，视线移到第三本上：利奥波德·封·扎赫尔－马索赫所著《犹太人区的故事》[120]。

“这本我读过，”他说着，把它推开。

书摊老板另撂了两本在柜台上。

“这两本可好咧，”他说。

隔着柜台，一股葱头气味从他那牙齿残缺不全的嘴里袭来。他弯下腰去，将其余的书捆起来，顶着没系钮扣的背心摞了摞，然后就抱到肮里肮脏的帷幕后面去丁。

奥康内尔桥上，好多人在望着舞蹈等课程的教师丹尼斯·杰·马金尼先生。他一派端庄的仪态，却穿着花里胡哨的服装。

布卢姆独自在看着书名。詹姆斯·洛夫伯奇[121]的《美丽的暴君们》。晓得是哪一类的书。有过吧?有过。

他翻了翻。果不其然。

从肮里肮脏的帷幕后面传出来女人的嗓音。听：那个男人。

不行，这么厉害的不会中她的意。曾经给她弄到过一本。

他读着另一本的书名：《偷情的快乐》。这会更合她的胃口。拿来看看。

他随手翻到一页就读起来：

她丈夫给她的那一张张一元钞票，她都花在店铺里那些

华丽的长衫和昂贵无比的镶有褶边的裙子上了。为了他!为

了拉乌尔[122]!

对。就这一本。怎么样?试试看。

她的嘴紧紧嘬住地的嘴，淫亵放荡地狂吻着；他呢，这当

儿把双手伸进她的衫襟，去抚摩她那丰满的曲线。

对。就要这一本吧。它的结尾是：

“你来迟了，”他嗓音嗄哑地说，用炯炯的怀疑目光瞪着

她。

那位美女把她那镶边的貉皮大氅脱下来甩在一边，裸露

出王后般的双肩和一起一伏的丰腴魁力。她安详地朝他掉转

过来，无比可爱的唇边泛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微笑。

布卢姆先生又读了一遍，那位美女……

一股暖流悄悄地浸透他全身，镇慑着他的肉体。在揉皱了的衣服里面，肉体彻头彻尾地屈服了。眼白神魂颠倒般地往上一翻。 他的鼻孔像是在寻觅猎物一般拱了起来。涂在乳房上的油膏(为了他!为了拉乌尔!)融化了。腋窝下的汗水发出葱头般的气味。鱼胶般的黏液(她那一起一伏的丰腴魅力!)摸摸看!按一按!粉碎啦!两头狮子那硫磺气味的粪!

青春!青春!

一位上了岁数、不再年轻的妇女正从大法院、高等法院、税务法庭和高级民事法院共用的大厦里踱了出来。她刚在大法官主持的法庭里旁听了波特顿神经错乱案;在海事法庭上聆听了“凯恩斯夫人号”船主们对“莫纳号”三桅帆船船主们一案的申诉以及当事者一方的辩解;在上诉法庭，倾听了法庭所做关于暂缓审判哈维与海洋事故保险公司一案的决定。

一阵含痰的咳嗽声在书摊的空气中回荡着， 把肮里肮脏的帷幕都震得鼓鼓的。摊主咳嗽着走出来了。他那灰白脑袋不曾梳理过，涨红了的脸也没刮过。他粗鲁地清着喉咙，往地板上吐了口黏痰。然后，伸出靴子来踩住自己吐出的，并且弯下腰去，用靴底蹭了蹭。这样，就露出他那剩下不几根毛的秃瓢。

布卢姆先生望到了。

他抑制着恶心的感觉，说：

“我要这一本。”

摊主抬起那双被积下的眼屎弄得视力模糊的眼睛。

“《偷情的快乐》，”他边敲着书边说，“这是本好书。”

* * *

站在狄龙拍卖行门旁的伙计又摇了两遍手铃，并且对着用粉笔做了记号的大衣柜镜子照了照自己这副尊容。

呆在人行道边石上的迪丽·迪达勒斯听到铃声和里面拍卖商的吆喝声。四先令九。那些可爱的帘子。五先令。使人感到舒适的帘子。新的值两基尼哪。五先令还有加的吗?五先令成交啦。

伙计举起手铃摇了摇：

“当啷!”

最后一圈的铃声响起时，这半英里自行车赛[123]的选手们冲刺起来。J·A·杰克逊、W·E·怀利、A·芒罗和H·T·加恩，都伸长了脖子，东摇西摆， 巧妙地驰过了学院图书馆旁的弯道。

迪达勒斯先生捋着长长的八字胡，从威廉斯横街拐了过来。他在女儿身边停下脚步。

“来得正是时候，”她说。

“求求你啦，站直了吧，”迪达勒斯先生说，“难道你想学你那吹短号的约翰舅舅[124]，把脑袋缩在肩膀上吗?瞧你这副样子!”

迪丽耸了耸肩。迪达勒斯先生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往后扳。

“站得直直的，丫头，”他说，“不然你会害上脊椎弯曲病的。你晓得自已像个什么样儿吗?”

他蓦地垂下脑袋，往前一伸，并拱起肩，把下颚向下一耷拉。

“别这样，爹”，迪丽说，“大家都在望着你哪。”

迪达勒斯先生直起身子，又去捋他那八字胡。

“你弄到点钱了吗?”迪丽问。

“我上哪儿弄钱去?”迪达勒斯先生说，“在都柏林，没人肯借给我四便士。”

“你准弄到了点儿，”迪丽盯着他的眼睛说。

“你怎么晓得?”迪达勒斯先生用舌头顶着腮帮子说。

克南[125]先生对自已揽到的这笔订货踌躇满志，正沿着詹姆斯大街高视阔步。

“我晓得你弄到啦，”迪丽回答说，“刚才你呆在苏格兰酒家里来着吧?”

“我没去呀，”、迪达勒斯先生笑吟吟地说，“是那些小尼姑把你教得这么调皮吧?拿去。”

他递给她一先令。

“看看这够你顶什么用的，”他说。

“我猜你准弄到了五先令，”迪丽说，“再给我点儿吧。”

“等一会儿，”迪达勒斯先生用恐吓的口吻说，“你跟那几个都是一路货，对吧?自从你们那可怜的妈咽气以后，你们就成了一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母狗啦。可是等着瞧吧。迟早我会把你们彻头彻尾摆脱掉的。满口下流的脏话!我会甩掉你们的。 哪怕我硬挺挺地抻丁腿儿，你们也无动于衷。说什么：‘他死啦，楼上那家伙咽气拉。’”

他撇下她，往前走去。迪丽赶忙跟上去，拽住他的上衣。

“喂，干吗呀?”他停下脚步来说。

伙计在他们背后摇铃。

“当啷啷!”

“叫你这吵吵闹闹的混帐家伙挨天罚!”迪达勒斯先生掉过身去冲他嚷着。

伙计意识到这话是朝他来的，就很轻很轻地摇着那耷拉下来的铃舌。

“当!”

迪达勒斯先生狠狠地盯了他一眼。

“瞧瞧这个人，”他说，“真有点儿意思。我倒想知道他还让不让咱们说话啦。”

“爹，你弄到的钱不止这么些，”迪丽说。

“我要玩个小花招儿给你们看，”迪达勒斯先生说，“我要撇下你们这一帮，就像当年耶稣撇下犹太人那样。[126]瞧，我统共只有这么多。 我从杰克·鲍尔那儿弄到了两先令，为了参加葬礼，还花两便士刮了一下脸。”

他局促不安地掏出一把铜币。

“难道你不能从什么地方寻摸俩钱儿来吗?”迪丽说。

迪达勒斯先生沉吟了一阵，点了点头。

“好吧，”他认认真真地说，“我是沿着奥康内尔大街的明沟一路寻摸过来的。这会子我再去这条街试试看。”

“你滑稽透了，”迪丽说，她笑得露出了牙齿。

“喏，”说着，迪达勒斯先生递给她两便士，“去弄杯牛奶喝，再买个小圆甜面包什么的。我马上就回家。”

他把其他硬币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总督的车马队在警察卑躬屈膝的敬礼下，穿过公园大门。

“你准还有一先令，”迪丽说。

伙计把铃摇得山响。

迪达勒斯先生在一片喧嚣中走开了。他噘起嘴来轻声喃喃自语着，

“小尼姑们!有趣的小妞儿们!噢，她们准不会帮忙的!噢，她们确实不会帮的!是小莫妮卡修女[127]吧!”

* * *

克南先生从日晷台走向詹姆斯门，异常得意自己从普尔布鲁克·罗伯逊那儿揽到的订货，沿着詹姆斯大街高视阔步地走过莎克尔顿面粉公司营业处。 总算把他说服了。您好吗，克里敏斯[128]先生?好极啦，先生。我还担心您到平利科那另一家公司去了呢。生意怎么样?对付着糊口罢咧。这天气多好哇。可不是嘛。 对农村是再好不过嘞。那些庄稼汉总是发牢骚。给我来一点点您上好的杜松子酒吧， 克里敏斯先生。一小杯杜松子酒吗，先生?是的，先生。“斯洛克姆将军”号爆炸事件[129]太可怕啦。可怕呀，可怕呀!死伤一千人。一派惨绝人寰的景象。一些汉子把妇女和娃娃都踩在脚底下。简直是禽兽。关于肇事原因，他们是怎么说来着?说是自动爆炸。暴露出来的情况真令人震惊。水上竟然没有一只救生艇，水龙带统统破裂了。我简直不明白，那些检验员怎么竟允许像那样一艘船……喏，您说得有道理，克里敏斯先生。您晓得个中底细吗?行了贿呗。是真的吗?毫无疑问。嗯，瞧瞧吧。还说美国是个自由的国度哩。我本来以为糟糕的只是咱们这里呢。

我[130]对他笑了笑。“美国嘛，”我像这样安详地说，“这又算得了什么?这是从包括敝国在内的各国扫出来的垃圾。不就是这么回事吗?”确实是这样的。

贪污，我亲爱的先生。喏，当然喽，只要金钱在周转，必定就会有人把它捞到手。

我发现他在打量我的大礼服。人就靠服装。再也没有比体面的衣着更起作用的了。能够镇住他们。

“你好，西蒙，”考利神父[131]说，“近来怎么样?”

“你好，鲍勃，老伙计，”迪达勒斯先生停下脚步，回答说。

克南先生站在理发师彼得·肯尼迪那面倾斜的镜子前梳妆打扮了一番。毫无疑问，这是件款式新颖的上衣。道森街的斯科特[132]。我付了尼亚利半镑钱， 蛮值得。要是订做一件的话，起码也得三基尼。穿上哪儿哪儿都可身。原先多半是基尔代尔街俱乐部[133]哪位花花公子的。昨天在卡莱尔桥上，爱尔兰银行经理约翰·穆利根用锐利的目光好盯了我两眼，他好像认出了我似的。

哎嘿!在这些人面前就得讲究穿戴。马路骑士[134]。绅士。就这么样，克里敏斯先生，希望以后继续光顾。俗话说得好，这是使人提神而又不醉的饮料[135]。

北堤和布满了一个个船体、一条条锚链的约翰·罗杰森[136]爵士码头;一叶小舟――揉成一团丢下去的传单，在摆渡驶过后的尾流中颠簸着，向西漂去了。 “以利亚未了。”[137]

克南先生临别对镜顾影自怜。脸色黑红，当然喽。花白胡髭。活像是曾在印度服役回国的军官。他端着膀子，迈着戴鞋罩的脚，雄赳赳地移动那矮粗身躯。马路对面那人是内德·兰伯特的弟弟萨姆吧?怎么?是的。可真像他哩。不对，是那边阳光底下那辆汽车的挡风玻璃，那么一闪。活脱儿像是他。

哎嘿!含杜松液的烈酒使他的内脏和呼出来的气都暖烘烘的。 那可是一杯好杜松子酒。肥肥胖胖的他，大摇大摆地走着，燕尾礼服随着他的步伐在骄阳下闪闪发光。

埃米特[138]就是在前面那个地方被绞死的，掏出五脏六腑之后还肢解。油腻腻、黑魁魁的绳子。当总督夫人乘双轮马车经过的时候，几只狗正在街上舔着鲜血哩。[139]

那可是邪恶横行的时代。算啦，算啦。过去了，总算结束啦。又都是大酒鬼。个个能喝上四瓶。

我想想看。他是葬在圣迈肯教堂的吗?啊不，葛拉斯涅文倒是在午夜里埋过一次。尸体是从墙上的一道暗门弄进去的。如今迪格纳穆就在那儿哩。像是被一阵风卷走的。哎呀呀。不如在这儿拐个弯。绕点儿路吧。

克南先生掉转了方向。从古尼斯啤酒公司接待室的拐角，沿着华特灵大道的下坡路走去。都柏林制酒公司的栈房外面停着一辆游览车[140]，既没有乘客，也没有车把式，缰绳系在车轱辘上。这么做，好险呀。准是从蒂珀雷里[141]来的哪个笨蛋在拿市民的命开玩笑。倘若马脱了缰呢?

丹尼斯·布林夹着他那两部大书，在约翰·亨利·门顿的事务所等了一个小时。然后腻烦了，就带着妻子踱过奥康内尔桥，直奔考立斯－沃德法律事务所。

克南先生来到岛街附近了。那是多事之秋。得向内德·兰伯特借借乔纳·巴林顿[142]爵士回忆录。回首往事，回忆录读来就把过去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地排列起来。在达利俱乐部赌博来着。当时还不兴玩牌时作弊。其中一个家伙被人用匕首把手钉在牌桌上了。爱德华·菲茨杰拉德勋爵[143]就是在这左近甩掉塞尔少校，逃之夭夭的。莫伊拉邸第后面的马厩[144]。

那杜松子可真是好酒。

那是个英姿潇洒的贵公子。当然是出自名门喽。那个恶棍，那戴紫罗兰色手套的冒牌乡绅，把他出卖了。当然他们站到错误的一边。他们是在黑暗邪恶的日子里挺身而出的。那是一首好诗，英格拉姆[145]作的。他们是君子。那首歌谣本·多拉德唱起来确实感人。天衣无缝的表演。

罗斯包围战，我爹勇捐躯。[146]

一队车马从从容容地走边彭布罗克码头[147]，骑在马上簇拥着车辆的侍卫们，在鞍上颠簸着，颠簸着。大礼服。嫩黄色的旱伞。

克南先生匆匆朝前赶去，一路气喘吁吁。

总督阁下!糟糕透啦!刚好失之交臂。真该死！太可惜啦!

* * *

斯蒂芬·迪达勒斯隔着罩了铁丝网的窗户，注视着宝石匠[148]的手指在检验一条被岁月磨乌了的链子。尘土像丝网般密布在窗户和陈列盘上。指甲酷似鹰爪的勤劳的手指，也给尘土弄得发暗了。一盘盘颜色晦暗的青铜丝和银丝，菱形的朱砂、红玉以及那些带鳞状斑纹的和绛色的宝石上，都蒙着厚厚的积尘。

这些统统产于黑暗而蠕动着蚯蚓的土壤。火焰的冰冷颗粒，不祥之物，在黑暗中发光。沉沦的大天使把他们额上的星星丢在这儿了。满是泥泞的猪鼻子啊，手啊，又是拱，又是掘，把它们紧紧攥住，吃力地弄到手里。

这里，橡胶与大蒜一道燃着。在一片昏暗中，她翩翩起舞。一个留着赤褐色胡子的水手，边呷着大酒杯里的甘蔗酒，边盯着她。长期的航海生涯不知不觉地使他淫欲旺盛起来。她跳啊蹦啊，扭动着她那母猪般的腰腿和臀部。卵状红玉在肥大的肚皮上摆动着。

老拉塞尔又用一块污迹斑斑的麂皮揩拭出宝石的光泽，把它旋转一下，举到摩西式长胡子梢那儿去端详。猴爷爷贪婪地盯着偷来的珍藏。[149]

而你这个从墓地刨出古老形象的人，又当如何?诡辩家的狂言谵语：安提西尼。推销不出去的学识。光辉夺目、长生不朽的小麦，从亘古到永远。[150]

两个老妪[151]刚被含有潮水气味的风吹拂了一阵。她们拖着沉重的脚步沿着伦敦桥路穿过爱尔兰区，一个握着巴满沙子的破旧雨伞，另一个提着产婆用的手提包，里面滚动着十一只蛤蜊。

电力站发出的皮带旋转的噼噼啪啪声以及发电机的隆隆声催促着斯蒂芬赶路。无生命的生命。等一等!外界那无休止的搏动和内部这无休止的搏动。[152]你咏唱的是你那颗心。我介于它们之间?在哪儿?就在两个喧哗、回旋的世界之间――我。砸烂它们算了，两个都砸烂。可是一拳下去，把我也打昏过去吧。谁有力气，尽管把我砸烂了吧。说来既是老鸨，又是屠夫。[153]且慢!一时还定不下来。四下里望望再说。

对，真是这样。大极了，好得很，非常准时。[154]先生，你说得不错。在星期一早晨。正是正是。[155]

斯蒂芬边顺着贝德福德横街走去，边用�q木手杖的柄磕打着肩胛骨。克罗希赛书店橱窗里一幅一八六0年晒印的褪了色的版画吸引了他的目光。 那是希南对塞耶斯的拳击比赛[156]。头戴大礼帽的助威者瞪大了眼睛站在圈了绳子的拳击场周围。两个重量级拳击手穿着紧身小裤衩，彼此把球茎状的拳头柔和地伸向对方。然而它们――英雄们的心脏――正在怦怦直跳。

他掉过身去，在斜立着的书车跟前站了下来。

“两便士一本，”摊主说，“六便士四本。”

净是些破破烂烂的。《爱尔兰养蜂人》[157]、《阿尔斯教士传记及奇迹》[158]、《基拉尼导游手册》。

兴许能在这儿找到一本我在学校获得后又典当了的奖品。年级奖：奖给优等生斯蒂芬·迪达勒斯。[159]

康米神父已诵读完了九时课，他边喃喃地作着晚祷，边穿过唐尼卡尼小村。

装帧好像太讲究了，这是什么书啊?《摩西经书》第八、第九卷。[160]大卫王的御玺[161]。书页上还沾着拇指痕迹，准是一遍又一遍地被读过的。 在我之前是谁打这儿经过的?怎样能使皲裂的手变得柔软。用白葡萄酒酿造醋的秘方。 怎样赢得女性的爱情。这对我合适。双手合十，将下列咒语念诵三遍：

受天主保佑的女性的小天堂!请只爱我一人!

神圣的!啊们![162]

这是谁写的?最圣洁的修道院院长彼得·萨兰卡[163]的咒语和祷文，公诸于所有信男信女。赛得过任何一位修道院院长的咒语，譬如说话含糊不清的约阿基姆。下来吧，秃瓢儿，不然就薅光你的毛。[164]

“你在这儿干什么哪，斯蒂芬?”

迪丽那高耸的双肩和槛褛的衣衫。

快合上书，别让她瞧见。

“你干什么哪?”斯蒂芬说。

最显赫的查理般的斯图尔特[165]脸庞，长长的直发披到肩上。当她蹲下去，把破靴子塞到火里当燃料的时候，两颊被映红了。我对她讲巴黎的事。她喜欢躺在床上睡懒觉，把几件旧大衣当被子盖，抚弄着丹·凯利送的纪念品―――只金色黄铜手镯。天主保佑的女性。

“你拿着什么？”斯蒂芬问。

“我花一便士从另外那辆车上买的，”迪丽怯生生地笑着说，“值得一看吗？”

人家都说她这双眼睛活脱儿像我。在别人眼里，我是这样的吗？敏捷，神情恍惚，果敢。我心灵的影子。

他从她手里拿过那本掉了封皮的书。夏登纳尔的《法语初级读本》。

“你干吗要买它？”他问，“想学法语吗？”

她点点头，飞红了脸，把嘴抿得紧紧的。

不要露出惊讶的样子。事情十分自然。

“给你，”斯蒂芬说，“这还行。留神别让玛吉给你当掉了。我的书大概统统光了。”

“一部分，”迪丽说，“我们也是不得已啊。”

她快淹死了。内心的苛责。救救她吧。内心的苛责。一切都跟我们作对。她会使我同她一道淹死的，连眼睛带头发。又长又柔软的海藻头发缠绕着我，我的心，我的灵魂。咸绿的死亡。

我们。

内心的苛责。内心受到苛责。

苦恼！苦恼！

＊ ＊ ＊

“你好，西蒙，”考利神父说，“近来怎么样？”

“你好，鲍勃，老伙计，”迪达勒斯先生停下脚步，回答说。

他们在雷迪父女古董店外面吵吵嚷嚷地握手。考利神父勾拢着手背频频朝下捋着八字胡。

“有什么最好的消息？”迪达勒斯先生问。

“没什么了不起的，”考利神父说，“我被围困住了，西蒙，有两个人在我家周围荡来荡去，拼命想闯进来。”

“真逗，”迪达勒斯先生说，“是谁指使的呀？”

“哦，”考利神父说，“是咱们认识的一个放高利货的。”

“那个罗锅儿吧，是吗？”迪达勒斯先生问。

“就是他，”考利神父回答说，“那个民族[166]的吕便。我正在等候本·多拉德。他这就去跟高个儿约翰[167]打声招呼，请他把那两个人打发掉。我只要求宽限一段时间。”

他抱着茫然的期待上上下下打量着码头，挺大的喉结在脖颈上凸了出来。

“我明白，”迪达勒斯先生点点头说，“本这个可怜的老罗圈腿！

他一向总替人作好事。紧紧抓住本吧！”

他戴上眼镜，朝铁桥瞥了一眼。

“他来了，”他说，“没错儿，连屁股带兜儿都来啦。”

穿着宽松的蓝色常礼服、头戴大礼帽、下面是肥大裤子的本·多拉德的身姿，迈着大步从铁桥那边穿过码头走了过来。他一面溜溜达达地朝他们踱来，一面在上衣后摆所遮住的部位起劲地挠着。

当他走近后，迪达勒斯先生招呼说：

“抓住这个穿不像样子的裤子的家伙。”

“现在就抓吧，”本·多拉德说。

迪达勒斯先生以冷峭的目光从头到脚审视本·多拉德一通，随后掉过身去朝考利神父点了点头，讥讽地咕哝道：

“夏天穿这么一身，倒蛮标致哩，对吧？”

“哼，但愿你的灵魂永遭天罚，”本·多拉德怒不可遏地吼道：

“我当年丢掉的衣服比你所曾见过的还多哩。”

他站在他们旁边，先朝他们，接着又朝自己那身松松垮垮的衣服眉飞色舞地望望。迪达勒斯先生一面从他的衣服上边东一处西一处地掸掉绒毛，一面说：

“无论如何，本，这身衣服是做给身强体健的汉子穿的。”

“让那个做衣服的犹太佬遭殃，”本·多拉德说，“谢天谢地，他还没拿到工钱哪。”

“本杰明，你那最低音[168]怎么样啦？”考利神父问。

卡什尔·傅伊尔·奥康内尔·菲茨莫里斯·蒂斯代尔·法雷尔戴着副眼镜，嘴里念念有词，大步流星地从基尔代尔街俱乐部前走过。

本·多拉德皱起眉头，突然以领唱者的口型，发出个深沉的音符。

“噢！”他说。

“就是这个腔调，”迪达勒斯先生说，点头对这声单调的低音表示赞许。

“怎么样？”本·多拉德说，“还不赖吧？怎么样？”

他掉过身去对着他们两个人。

“行啊，”考利神父也点了点头，说。

休·C。洛夫神父从圣玛利修道院那古老的教士会堂踱出来，在杰拉尔丁家族那些高大英俊的人们陪伴下，经过詹姆斯与查理·肯尼迪合成酒厂，穿过围栏渡口，朝索尔塞尔走去。[169]

本·多拉德把沉甸甸的身子朝那排商店的门面倾斜着，手指在空中快乐地比比划划，领着他们前行。

“跟我一道到副行政长官的办事处去，”他说，“我要让你们开开眼，让你们看看罗克[177]新任命为法警的那个美男子。那家伙是罗本古拉和林奇豪恩[171]的混合物。你们听着，他值得一瞧。来吧。刚才我在博德加[172]偶然碰见了约翰·亨利·门顿。除非我……等一等……否则我会栽跟头的。咱们的路子走对了，鲍勃，你相信我好啦。”

“告诉他，只消宽限几天，”考利神父忧心忡忡他说。

本·多拉德站住了，两眼一瞪，张大了音量很大的嘴，为了听得真切一些，伸手去抠掉厚厚地巴在眼睛上的眼屎。这当儿，上衣的一颗钮扣露着锃亮的背面， 吊在仅剩的一根线上，晃啊晃的。

“什么几天？”他声音洪亮地问，“你的房东不是扣押了你的财物来抵偿房租吗？”

“可不是嘛，”考利神父说。

“那么，咱们那位朋友的传票就还不如印它的那张纸值钱呢，”本·多拉德说，“房东有优先权。我把细目统统告诉他了。温泽大街二十九号，姓洛夫吧？”

“对呀，”考利神父说，“洛夫神父。他在乡下某地传教。可是，你对这有把握吗？”

“你可以替我告诉巴拉巴[173]，”本·多拉德说，“说他最好把那张传票收起来，就好比猴子把坚果收藏起来一样。”

他勇敢地领着考利神父朝前走去，就像是把神父拴在自己那庞大的身躯上似的。

“我相信那是榛子，”迪达勒斯先生边说边让夹鼻眼镜耷拉在上衣胸前，跟随他们而去。

＊ ＊ ＊

“小家伙们总会得到妥善安置的，”当他们迈出城堡大院的大门时，马丁·坎宁翰说。

警察行了个举手礼。

“辛苦啦，”马丁·坎宁翰欣然说。

他向等候着的车夫打了个手势，车夫甩了甩缰绳，直奔爱德华勋爵街而去。

揭发挨着金发，肯尼迪小姐的头挨着杜丝小姐的头，双双出现在奥蒙德饭店的半截儿窗帘上端。[174]

“是啊，”马丁·坎宁翰用手指捋着胡子说，“我给康米神父写了封信，向他和盘托出了。”

“你不妨找咱们的朋友试试看，”鲍尔先生怯生生地建议。

“博伊德[175] ？”马丁·坎宁翰干干脆脆他说，“算了吧。”

约翰·怀斯·诺兰落在后面看名单，然后沿着科克山的下坡路匆匆赶了上来。

在市政府门前的台阶上，正往下走着的市政委员南尼蒂同往上走的市参议员考利以及市政委员亚伯拉罕·莱昂打了招呼。

总督府的车空空荡荡地开进了交易所街。

“喂，马丁，”约翰·怀斯·诺兰在《邮报》报社门口赶上了他们，说，“我看到布卢姆马上认捐五先令哩。”

“正是这样！”马丁·坎宁翰接过名单来说，“还当场拍出这五先令。”

“而且二句话没说，”鲍尔先生说。

“真不可思议，然而的确如此，”马丁·坎宁翰补上一句。

约翰·怀斯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我认为这个犹太人的心肠倒不坏呢，[176]” 他文雅地引用了这么一句话。

他们沿着议会街走去。

“看，吉米·亨利[177] 在那儿哪，”鲍尔先生说，“他正朝着卡瓦纳的酒吧走呢。”

“果不其然，”马丁·坎宁翰说，“快去！”

克莱尔屋外面，布莱泽斯·博伊兰截住杰克·穆尼的内弟[ 178] ――这个筋骨隆起的人正醉醺醺地走向自由区。

约翰·怀斯·诺兰和鲍尔先生落在后面，马丁·坎宁翰则挽住一位身穿带白斑点的深色衣服、整洁而短小精悍的人，那个人正迈着急促的脚步趔趔趄趄地从米基·安德森的钟表铺前走过。

“副秘书长[179] ）脚上长的鸡眼可给了他点儿苦头吃，”约翰·怀斯·诺兰告诉鲍尔先生。

他们跟在后头拐过街角，走向詹姆斯·卡瓦纳的酒馆。总督府那辆空车就在他们前方，停在埃塞克斯大门里。马丁·坎宁翰说个不停，频频打开那张名单，吉米·亨利却不屑一顾。

“高个儿约翰·范宁也在这里，”约翰·怀斯·诺兰说，“千真万确。”

高个儿约翰·范宁站在门口，他这个庞然大物把甬道整个给堵住了。

“您好，副长官先生，”当大家停下来打招呼时，马丁·坎宁翰说。

高个儿约翰·范宁并不为他们让路。他毅然取下叼在嘴里的那一大支亨利·克莱[180] ，他那双严峻的大眼睛机智地怒视着他们每个人的脸。

“立法议会议员们还在心平气和地继续协商着吧？”他用充满讥讽的口吻对副秘书长说。

吉米·亨利不耐烦他说，给他们那该死的爱尔兰语[181] 闹腾得地狱都为基督教徒裂开了口。[182] 他倒是想知道，市政典礼官究竟哪儿去啦，[183] 怎么不来维持一下市政委员会会场上的秩序。而执权杖的老巴洛因哮喘发作病倒了。 桌上没有权杖，秩序一片混乱，连法定人数都不足。哈钦森市长在兰迪德诺[184]呢， 由小个子洛坎·舍罗克作他的临时代理[185]。该死的爱尔兰语，咱们祖先的语言。

高个儿约翰·范宁从唇间喷出一口羽毛状的轻烟。

马丁·坎宁翰捻着胡子梢，轮流向副秘书长和副长官搭讪着，约翰·怀斯·诺兰则闷声不响。

“那个迪格纳穆叫什么名字来着？”高个儿约翰·范宁问。

吉米·亨利愁眉苦脸地抬起左脚。

“哎呀，我的鸡眼啊！”他哀求着说，“行行好，咱们上楼来谈吧，我好找个地方儿坐坐。唔！噢！当心点儿！”

他烦躁地从高个子约翰·范宁身旁挤过去，一径上了楼梯。

“上来吧，”马丁·坎宁翰对副长官说，“您大概跟他素不相识，不过，兴许您认识他。”

鲍尔先生跟约翰·怀斯·诺兰一道走了进去。

高个儿约翰·范宁正朝着映在镜中的高个儿约翰·范宁走上楼梯。鲍尔先生对那魁梧的背影说：“他曾经是个矮小的老好人。”

“个子相当矮小。门顿事务所的那个迪格纳穆，”马丁·坎宁翰说。

高个儿约翰·范宁记不得他了。

外面传来了�N�N的马蹄声。

“是什么呀？”马丁·坎宁翰说。

大家都就地回过头去。约翰·怀斯·诺兰又走了下来。他从门道的荫凉处瞧见马队正经过议会街，挽具和润泽光滑的马脚在太阳映照下闪闪发着光。它们快活地从他那冷漠而不友好的视线下徐徐走过。领头的那匹往前跳跳窜窜，鞍上骑着开路的侍从们。

“怎么回事呀？”

当大家重新走上楼梯的时候，马丁·坎宁翰问道。

“那是陆军中将――爱尔兰总督大人，”约翰·怀斯·诺兰从楼梯脚下回答说。

＊ ＊ ＊

当他们从厚实的地毯上走过的时候，勃克·穆利根在巴拿马帽的遮荫下小声对海恩斯说：

“瞧，巴涅儿的弟弟。在那儿，角落里。”

他们选择了靠窗的一张小桌子，面对着一个长脸蛋的人――他的胡须和视线都专注在棋盘上。

“就是那个人吗？”海恩斯在座位上扭过身去，问道。

“对，”穆利根说，“那就是他弟弟约翰·霍华德，咱们的市政典礼官”

约翰·霍华德·巴涅尔沉静地挪动了一只白主教，然后举起那灰不溜秋的爪子去托住脑门子。转瞬之间，在手掌的遮掩下，他两眼闪出妖光，朝自己的对手倏地瞥了一下，再度俯视那鏖战的一角。

“我要一客奶油什锦水果[186]， ”海恩斯对女侍说。

“两客奶油什锦水果[187] ，”勃克·穆利根说，“还给咱们来点烤饼、黄油和一些糕点。”

她走后，他笑着说：

“我们管这家叫作糟糕公司，因为他们供应糟透了的糕点[188] 。哎，可惜你没听到迪达勒斯的《哈姆莱特》论。”

海恩斯打开他那本新买来的书。

“真可惜，”他说，“对所有那些头脑失掉平衡的人[189] 来说，莎士比亚都是个最过瘾的猎场。”

独腿水手朝着纳尔逊街十四号[190] 地下室前那块空地嚷道：

英国期待着……

勃克·穆利根笑得连身上那件淡黄色背心都快活地直颤悠。

“真想让你看看，”他说，“他的身体失去平衡的那副样子。我管他叫作飘忽不定的安古斯[191] ）。”

“我相信他有个固定观念[192] ，”海恩斯用大拇指和食指沉思地掐着下巴说，“眼下我正在揣测着其中有什么内涵。这号人素来是这样的。”

勃克·穆利根一本正经地从桌子对面探过身去。

“关于地狱的幻影，”他说，“使他的思路紊乱了。他永远也捕捉不到古希腊的格调。所有那些诗人当中斯温伯恩的格调――苍白的死亡和殷红的诞[193]。 这是他的悲剧。他永远也当不成诗人。[194] 创造的欢乐……”

“无止无休的惩罚，”海恩斯马马虎虎地点了点头说，“我晓得了。今儿早晨我跟他争辩过信仰问题。我看出他有点心事。挺有趣儿的是，因为关于这个问题， 维也纳的波科尔尼[195] 教授提出了个饶有趣味的论点。”

勃克·穆利根那双机灵的眼睛注意到女侍来了。他帮助她取下托盘上的东西。

“他在古代爱尔兰神话中找不到地狱的痕迹，”海恩斯边快活地饮着酒边说，“好像缺乏道德观念、宿命感、因果报应意识。有点儿不可思议的是，他偏偏有这么个固定观念。他为你们的运动写些文章吗？”

他把两块方糖灵巧地侧着放进起着泡沫的奶油里。勃克·穆利根将一个冒着热气的烤饼掰成两半，往热气腾腾的饼心里涂满了黄油，狼吞虎咽地咬了一口松软的饼心。

“十年，”他边嚼边笑着说，“十年之内，他一定要写出点什么。”[196]

“好像挺遥远的，”海恩斯若有所思地举起羹匙说，“不过，我并不怀疑他终究会写得出来的。”

他舀了一匙子杯中那圆锥形的奶油，品尝了一下。

“我相信这是真正的爱尔兰奶油，”他以容忍的口吻说，“我可不愿意上当。”

以利亚这叶小舟，揉成一团丢掉的轻飘飘的传单，向东航行，沿着一艘艘海轮和拖网渔船的侧腹驶去。它从群岛般的软木浮子[197]当中穿行，将新瓦平街甩在后面[198]，经过本森渡口，并擦过从布里奇沃特运砖来的罗斯韦恩号三桅纵帆船。[199]

＊ ＊ ＊

阿尔米达诺·阿蒂弗尼踱过霍利斯街，踱过休厄尔场院。跟在他后面的是卡什尔·博伊尔·奥康内尔·菲茨莫里斯·蒂斯代尔·法雷尔，夹在腑下的防尘罩衣、拐杖和雨伞晃荡着。他避开劳·史密斯先生家门前的路灯，穿过街道，沿着梅里恩方场走去。远远地在他后头，一个盲青年正贴着学院校园的围墙，轻敲着地面摸索前行。

卡什尔·博伊尔·奥康内尔·菲茨莫里斯·蒂斯代尔·法雷尔一直走到刘易斯·沃纳先生那快乐的窗下，随后掉转身，跨大步沿着梅里恩方场折回来。一路上晃荡着风衣、拐杖和雨伞。

他在王尔德商号拐角处站住了，朝着张贴在大都市会堂的以利亚[200]这个名字皱了皱眉，又朝远处公爵草坪上的游园地皱了皱眉。镜片在阳光的反射下，他又皱了皱眉。他龇出老鼠般的牙齿，嘟囔道：

“我是被迫首肯的。”[201]

他咬牙切齿地咀嚼着这句愤慨的话语，大步流星地向克莱尔街走去。

当他路过布卢姆[202] 先生的牙科诊所窗前时，他那晃晃荡荡的风衣粗暴地蹭着一根正斜敲着探路的细手杖，继续朝前冲去，撞上了一个赢弱的身躯。 盲青年将带着病容的脸掉向他那扬长而去的背影。

“天打雷劈的，”他愠怒他说，“不管你是谁，你总比我还瞎呢，你这婊子养的杂种！”[203]

＊ ＊ ＊

在拉基·奥多诺荷律师事务所对面，少年帕特里克·阿洛伊修斯·迪格纳穆手里摸着家里打发他从曼根的店（原先是费伦巴克的店）买来的一磅半猪排，在暖洋洋的威克洛街上不急不忙地溜达着。跟斯托尔太太、奎格利太太和麦克道尔太太一道坐在客厅里，太厌烦无聊了；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的，她们全部抽着鼻子，一点点地啜饮着巴尼舅舅从膝尼[204] 的店里取来的黄褐色上等雪利酒。她们吃着乡村风味果仁糕饼的碎屑，靠磨嘴皮子来消磨讨厌的光阴，唉声叹气着。

走过威克洛巷后，来到多伊尔夫人朝服女帽头饰店的橱窗前。他停下了脚步，站在那儿，望着窗里两个裸体拳师向对方屈臂伸出拳头。两个身穿孝服的少年迪格纳穆，从两侧的镜子里，一声不响地张口呆看。都柏林的宠儿迈勒·基奥跟贝内特军士长――贝洛港的职业拳击家[205] 较量，奖金五十英镑。嘿，这场比赛好带劲儿，有瞧头！迈勒·基奥就是这个腰系绿色饰带迎面扑来的汉子。门票两先令，军人减半。我蛮可以把妈糊弄过去。当他转过身时，左边的少年迪格纳穆也跟着转。那就是穿孝服的我喽。什么时候？五月二十二号。当然，这讨厌的比赛总算全过去啦。他转向右边，右面的少年迪格纳穆也转了过来：歪戴行便帽，硬领翘了起来。他抬起下巴，把领口扣平，就瞅见两个拳师旁边还有玛丽·肯德尔（专演风骚角色的妩媚女演员）的肖像。斯托尔抽的纸烟盒子上就印着这号娘儿们。有一回他正抽着，给他老爹撞见了，狠狠地揍了他一顿

少年迪格纳穆把领口扣平贴了之后，又溜溜达达往前走。菲茨西蒙斯是天下最有力气的拳击手了。要是那家伙嗖地朝你的腰上来一拳，就得叫你躺到下星期，不含糊！可是论技巧，最棒的拳击手还要数詹姆·科贝特[206]。但是不论他怎样躲闪，终于还是被菲茨西蒙斯揍扁了。

在格拉夫顿街，少年迪格纳穆瞥见一条装束如时的男人嘴里叼着红花，还有他穿的那条漂亮的长裤。他正在倾听着一个酒鬼的唠叨，一个劲儿地咧嘴笑着。

没有驶往沙丘的电车。

少年迪格纳穆将猪排换到另一只手里，沿着纳索街前行。他的领子又翘了起来，他使劲往下掖了掖。这讨厌的钮扣比衬衫上的扣眼小得多，所以才这么别扭。他碰见一群背书包的学童们。连明天我都不上学，一直缺课到星期一。他又遇到了另外一些学童。他们可曾理会我戴着孝？巴尼舅舅说，今儿晚上他就要登在报上。那么他们就统统可以在报上看到了。讣告上将印着我的名字，还有爹的。

他的脸整个儿变成灰色的了，不像往日那样红润。一只苍蝇在上面爬，一直爬到眼睛上。在往棺材里拧螺丝的时候，只听到嘎吱嘎吱的响声。把棺材抬下楼梯的当儿，又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爹躺在里面，而妈呢，在客厅里哭哪。巴尼舅舅正在关照抬棺的人怎样拐弯。老大一口棺材，高而且沉重。怎么搞的呢？最后那个晚上爹喝得醉醺醺的。他站在楼梯平台那儿，喊人给他拿靴子；他要到滕尼的店里去再灌上几杯。他只穿了件衬衫，看上去又矬又矮，像一只酒桶。可那以后就再也看不见他了。死亡就是这样的。爹死啦。我父亲死了。他嘱咐我要当妈的乖儿子。他还说了些旁的话，我没听清，可我看得出他的舌头和牙在试着把话说得清楚一些。可怜的爹。那就是迪格纳穆先生，我的父亲。但愿眼下他在炼狱里哪，因为星期六晚上他找康罗伊神父做过忏悔。

＊ ＊ ＊

达德利伯爵威廉·亨勃尔[207]和达德利夫人用完午膳，就在赫塞尔廷中校伴随下，从总督府乘车外出。跟随在后面的那辆马车里坐着尊贵的佩吉特太太、德库西小组和侍从副官尊贵的杰拉尔德·沃德。

这支车队从凤凰公园南大门出来，一路受到卑恭屈膝的警察的敬礼。跨过国王桥[208] ，沿着北岸码头走去。总督经过这座大都会时，到处都受到极其热烈的欢迎。在血泊桥[209] 畔，托马斯·克南先生从河对岸徒劳地遥遥向他致敬。达德利爵爷的总督府车队打王后桥与惠特沃思桥[210] 之间穿行时，从法学学士、文学硕士达特利·怀特先生身边走过。此公却没向他致敬，只是伫立在阿伦街西角M. E. 怀特太太那爿当铺外面的阿伦码头上，用食指抚摩着鼻子。为了及早抵达菲布斯巴勒街，他拿不定主意究竟是该换三次电车呢，还是雇一辆马车；要么就步行，穿过史密斯菲尔德、宪法山和布洛德斯通终点站。在高等法院的门廊里，里奇·古尔丁正夹着古尔丁一科利斯一沃德律师事务所的帐目公文包，见到他有些吃惊。跨过里奇蒙桥之后，在爱国保险公司代理人吕便·杰·多德律师事务所门口台阶上，一位上了年纪的妇女正要走进去，却又改变了主意。她沿着王记商号的橱窗折回来，对国王陛下的代表投以轻信的微笑。伍德码头堤岸的水闸就在汤姆·德万事务所的下边，波德尔河从这里耷拉着一条效忠的污水舌头。在奥蒙德饭店的半截儿窗帘上端，褐色挨着金色；肯尼迪小姐的头挨着杜丝小姐的头，正一道儿在注视井欣赏着。在奥蒙德码头上，刚好从公共厕所走向副长官办事处的西蒙·迪达勒斯先生，就在街心止步，脱帽深打一躬。总督阁下谦和地向迪达勒斯先生还了礼。文学硕士休·C。洛夫神父从卡希尔印刷厂的拐角处施了一礼，总督却不曾理会。洛夫念念不忘的是：有俸圣职推举权从前都掌握在宽厚的代理国王的诸侯手中。在格拉但桥上，利内翰和麦科伊正在一边相互告别，一边望着马车经过。格蒂·麦克道维尔[211] 替她那缠绵病榻的父亲取来凯茨比公司关于软木亚麻油毡的函件，正走过罗杰·格林律师事务所和多拉德印刷厂的大红厂房。从那气派，她晓得那就是总督夫妇了，却看不到夫人究竟怎样打扮，因为一辆电车和斯普林家具店的一辆大型黄色家具搬运车给总督大人让道，刚好停在她跟前。伦迪·福特烟草店再过去，从卡瓦纳酒吧那被遮住的门口，约翰·怀斯·诺兰朝着国王陛下的代表、爱尔兰总督阁下淡然一笑，但是无人目睹到其神情之冷漠。维多利亚大十字勋章佩带者、达德利伯爵威廉·亨勃尔大人一路走过米基·安德森店里那众多嘀嘀嗒嗒响个不停的钟表，以及亨利- 詹姆斯那些衣着时髦、脸蛋儿鲜艳的蜡制模特儿――绅士亨利与最潇洒的詹姆斯。[212] 汤姆·罗赤福特和大鼻子弗林面对着戴姆大门，观看车队渐渐走近。汤姆·罗赤福特发现达德利夫人两眼盯着他，就连忙把插在紫红色背心兜里的两个大拇指伸出来，摘下便帽给她深打一躬。专演风骚角色的妩媚女演员――杰出的玛丽·肯德尔，脸颊上浓妆艳抹，撩起裙子，从海报上朝着达德利伯爵威廉·亨勃尔，也朝着H·G·赫塞尔廷中校，还朝着侍从副官、尊贵的杰拉尔德·沃德嫣然笑着。神色愉快的勃克·穆利根和表情严肃的海恩斯，隔着那些全神贯注的顾客们的肩膀，从都柏林面包公司的窗口定睛俯视着。簇拥在窗口的形影遮住了约翰·霍华德·巴涅尔的视线。而他正专心致志地注视着棋盘。在弗恩斯街上，迪丽·迪达勒斯从她那本夏登纳尔的《法语初级读本》抬起眼睛使劲往四下里望，一把把撑开来的遮阳伞以及在眩目的阳光下一些旋转着的车轱辘辐条映入眼帘。约翰·亨利·门侧堵在商业大厦门口，瞪着一双用酒浸大了般的牡蛎眼睛，肥肥的左手搽着一块厚实的双盖金表[213]，他并不看表，对它也无所察觉，在比利王的坐骑[214] 抬起前蹄抓挠虚空的地方，布林太太一把拽回她丈夫――他差点儿匆匆地冲到骑马侍从的马蹄底下。她对着他的耳朵大声把这消息嚷给他听。他明白了，于是就把那两本大书挪到左胸前，向第二辆马车致敬。这出乎侍从副官尊贵的杰拉尔德·沃德的意外，就赶忙欣然还礼。在庞森比书店的拐角处，精疲力竭的白色大肚酒瓶H站住了，四个戴高帽子的白色大肚酒瓶――E. L. Y’S[215] ，也在他身后停下脚步。骑在马上的侍从们拥着车辆，神气十足地打他们跟前奔驰而去。在皮戈特公司乐器栈房对面，舞蹈等课程的教师丹尼斯·杰·马金尼先生被总督赶在前头。后者却不曾理会他那花里胡哨的服装和端庄的步履。沿着学院院长住宅的围墙，布莱泽斯·博伊兰洋洋得意地踩着乐曲《我的意中人是位约克郡姑娘》[216]迭句的节拍走来。――他脚登棕黄色皮鞋，短袜跟上还绣着天蓝色的花纹。先导马缀着天蓝色额饰，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布莱泽斯·博伊兰则向它们夸示自己这条天蓝色领带、这顶放荡地歪戴着的宽檐草帽和身上穿的这套靛青色哔叽衣服。他双手揣在上衣兜里，忘记行礼了，却向三位淑女大胆献出赞美的目光和他唇间所衔的那朵红花。当车队驶经纳索街的时候，总督大人提醒他那位正在点头还礼的伴侣去留意学院校园中正在演奏着的音乐节目。不见形影的高原小伙子们正肆无忌惮地[217] 用嘟嘟嘟的铜号声和咚咚咚的鼓声为车队行列送行：

她虽是工厂姑娘，

并不穿花哨衣裳，

吧啦嘣。

我以约克郡口味，

对约克郡小玫瑰，

倒怀有一种偏爱，

吧啦嘣。

围墙里面，四分之一英里平路障碍赛[218] 的参加者M. C.格林、H. 施里夫特、T. M. 帕蒂、C. 斯凯夫J．B杰夫斯、G. N. 莫菲、F. 斯蒂文森、C. 阿德利和w. C. 哈葛德开始了角逐。正跨着大步从芬恩饭店前经过的卡什尔·傅伊尔·奥康内尔·菲茨莫里斯·蒂斯代尔·法雷尔隔着单片眼镜射出来的凶恶目光，越过那些马车，凝视着奥匈帝国副领事馆窗内M. E. 所罗门斯[ 219] 先生那颗脑袋。在莱因斯特街深处，三一学院的后门旁边，保王派霍恩布洛尔手扶嗬嗬帽[220] 。当那些皮毛光润的马从梅里恩广场上奔驰而过的时候，等在那儿的少年帕特里克·阿洛伊修斯·迪格纳穆瞧见人们都向那位头戴大礼帽的绅士致敬，就也用自己那只被猪排包装纸弄得满是油腻的手，举起黑色新便帽。他的领子也翘了起来。为默塞尔医院募款的迈勒斯义卖会[221] 快要开始了，总督率领着随从们驰向下蒙特街，前往主持开幕式。他在布洛德本特那家店铺对面，从一个年轻盲人身边走过。在下蒙特街，一个身穿棕色胶布雨衣的行人[222] ，边啃着没有抹黄油的面包，边从总督的车马前面迅速地穿过马路，没磕也没碰着。在皇家运河桥头，广告牌上的尤金·斯特拉顿先生咧着厚厚嘴唇，对一切前来彭布罗克区[223]的人都笑脸相迎。在哈丁顿路口，两个浑身是沙子的女人停下脚步，手执雨伞和里面滚动着十一只蛤蜊的提包；她们倒要瞧瞧没挂金链条的市长[224] 大人和市长夫人是个啥样。在诺森伯兰和兰斯多恩两条路上，总督大人郑重其事地对那些向他致敬的人们一一回礼；其中包括稀稀拉拉的男性行人，站在一栋房子的花园门前的两个小学童――据说一八四九年已故女工[225] 偕丈夫前来访问爱尔兰首府时，这座房子承蒙她深表赞赏。还有被一扇正在关闭着的门所吞没的、穿着厚实长裤的阿尔米达诺·阿尔蒂弗尼的敬礼。"
Ulysses,"* 对啦[1]

因为他从来也没那么做过

让把带两个鸡蛋的早餐送到他床头去吃

自打在市徽饭店就没这么过

那阵子他常在床上装病

嗓音病病囊囊摆出一副亲王派头

好赢得那个干瘪老太婆赖尔登[2]的欢心

他自以为老太婆会听他摆布呢

可她一个铜板也没给咱留下

全都献给了弥撒

为她自己和她的灵魂

简直是天底下头一号抠门鬼

连为自己喝的那杯搀了木精的酒都怕掏四便士

净对我讲她害的这个病那个病

没完没了地絮叨她那套政治啦

地震啦世界末日[3]啦

咱们找点儿乐子不好吗

唉要是全世界的女人都像她那样可够呛

把游泳衣和袒胸夜礼服都给骂苦了

当然喽

谁也不会要她去穿这样的衣服

想必正因为没有一个男人会对她多看上一眼

她信教才信得那么虔诚

但愿我永远不会变得像她那样

奇怪的是她倒没要求我们把脸蒙起来

话又说回来啦

她的确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女人

她就是唠唠叨叨地三句话不离赖尔登先生叨

我觉得他摆脱了她才叫高兴哩

还有她那只狗

总嗅我的毛皮衣服

老是往我的衬裙里面钻

尤其是身上来了的时候

不过我还是喜欢他[4]对那样的老太婆有礼貌

不论对端盘子的还是对叫花子

他都是这样

向来也不摆空架子但也不会老是这个样儿

要是他真有什么严重的毛病

住院要好得多

那儿什么都那么干净

可我想我得催上他一个月他才肯答应

对

可医院里又会出现个护士

他会赖着不肯出院

一直到被他们赶了出来

兴许那护士还是个修女

就像他身上带着的那张下流相片上的

不过那女的跟我一样才不是什么修女呢

对

因为男人们一生病就软弱起来

净说些没出息的话

要是没有个女人照料就好不了

要是他流了鼻血

那可就不得了啦

那回在糖锥山参加合唱团的野餐会

他在离南环路不远的地方扭伤了脚

他脸上那神情活像是快要呜呼哀哉似的

那天我穿的是那件衣服[5]

斯塔克小姐给他送来了花儿

是她在筐底儿上所能找到的最蹩脚的蔫花儿

她死乞白赖非要钻进男人的卧室不可

用她那姑娘嗓门儿说话

仿佛他都快为她的缘故死啦

那么一来就再也看不到你的脸啦

他躺在床上

胡子长长了一些

更像个男子汉啦

爹也曾是这样的我就讨厌给缠绷带啦喂药唔的

当他用剃胡刀去割鸡眼大趾出血的时候

我直害怕他会害上败血症

假若害病的是我

倒想瞧瞧能得到什么样的照料

不过当

然喽

妇道人家总是隐瞒自己的病情

省得给人添所有那些麻烦

她们就是这

样的

对啦

他到什么地方去过

从他的食欲来看

这我是有把握的

不管

怎样总不会是在搞恋爱

不然的话净想娘儿们就吃不下东西啦 

要不就是半夜里

在街上拉客的窑姐儿

要是他真到那儿去过

那么说什么去了饭店就左不过是他

存心蒙骗编出的一套谎话喽[6]

海因斯把我留住啦

我碰见谁来着

啊

对啦 

我碰见了门顿

你记得吗

另外还有谁来着

让我想想看

我想起他那

张大娃娃脸了

他刚结婚没多久就在普尔万景画会[7]

上跟个小妞儿调起情来啦

我就把背掉了过去

他偷偷儿地溜掉啦

看上去怪害臊的

这又碍着什么事儿啦

可有一回竟然冒冒失失地向我讨起好来了

亏得他干得出

自以为了不起 

大嘴巴肿眼泡儿

是我见过的天底下头号笨蛋 

大家还喊他作律师呢

我可不

愿意在床上那么长篇大论的

不然的话那就是他[8]

在什么地方结交的

要不就

是偷偷搞到手的小婊子

要是她们跟我一样了解他的话

对啦

前天我去前屋

取火柴并且把报纸上迪格纳穆的讣告拿给他看的时候

他正刷刷刷地写着什么信

哪

他用吸墨纸把它盖住

假装在想什么生意上的事

那很可能就是写给某人的

那个女的必定认为他是个冤大头

因为所有的男人到了他这把年纪多少就会变成这样

尤其他现在已经快四十岁啦

所以女的就甜言蜜语尽量骗他的钱 

再也没有比老傻瓜更傻的啦

接着又为了遮掩

就像往常那样吻我屁股

他究

竟跟谁干着这名堂或是老早就相好了

我一点儿也不在乎

尽管我还是想弄清楚

只要他们俩别总是在我鼻子底下

就像我们在翁塔利奥高台街的时候雇的那个浪

娘儿们玛丽[9]似的

为了教他上劲儿就垫了个假屁股

从他身上闻到了那些搽

了脂粉的娘儿们的气味

真恶心

有一两回我倒是真起了疑心

把他叫过来的


他们走来走去的难道不怕在那个部位被踢上一脚或咚地挨一下打吗[154]

女人当然意味着美

谁都知道这一点

当我们住在霍利斯街的时候

他被希利那家店解雇啦

我靠卖衣服

并且在咖啡宫胡乱弹奏[155]过活

他说我蛮可以替什么阔佬当裸体模特儿 我要是把头发披散下来

就会像那个出水的宁芙[156]吗 只不过她更年轻一些罢了

要么我就有点儿像是他收藏的那张西班牙相片上的烂婊子[157]

我曾问过他[158]

难道宁芙就老是那么着[159] 四处走动吗

我还问他

碰上了里面有着胶皮管的什么玩艺儿[160]那个词儿

他却搬出那个关于化身[161]的绕口令

他永远也不会把一件事解释得简单一些好让人家明白 接着他又去把锅底儿都给烧坏啦[162] 而这又全都是为了煎他那份腰子

这边儿的倒还没什么

他[163]总想咬住那边儿的奶头

还留着牙印儿哪

我忍不住喊起来了 他们多可怕呀

老是想伤害你

生米莉那回我的奶水真足

够喂两个娃娃的啦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他说什么我要是去给人家当奶妈每星期能挣上一英镑哩

一到早晨简直就胀得鼓鼓的

溢出来啦

寄住在二十八号的西特伦[164]家那个看上去挺文弱的学生彭罗斯[165]隔着窗户差点儿瞅见我正在那儿洗呢 不过我赶紧抓条毛巾蒙住了脸

这就是他用的功喽

让她断奶的时候

它们[166]可让我受够了罪

直到他请布雷迪大夫[167]给我开一副颠茄药才算了结 我只好叫他替我嘬一嘬 他说它们硬得很

可是比母牛的还甜还浓哪 后来他想要我把奶水挤到茶里去

他可真能胡来我敢说应该有人把他写到新闻专栏里去

我要是能记住种种事情的一半儿的话就能写成一本书

就叫它作波尔迪公子作品集吧对啦

这边儿的皮肤变得光滑多啦 他足足嘬了它们[168]一个多种头

没错儿

我看钟来着 我就像是有了个大娃娃似的 他们什么都往嘴里塞

这些男人总要从女人身上得到一切快乐

直到现在我还在感受着他那嘴巴的嘬劲儿

哦 天哪

我可得把身子摊开来

我巴不得他在这儿

要么就是旁的什么人

好叫我那么一遍又一遍地丢啊丢的 我觉得身子里面全是火

或者要是我能梦见当时他是怎么第二遍使我丢的就好了 他从后面用手指挠着我

我把两条腿盘在他身上

一连丢了有五分钟 事后我禁不住紧紧搂住他

噢 天哪

我恨不得大声喊出各种话来

操吧

拉屎啦

或随便说点儿什么

可就是别露出一副丑相

耗尽了精力脸上布满皱纹

谁晓得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你可得琢磨男人的心情 谢天谢地 男人们并不都像他这样 有的人喜欢女人在搞的时候斯斯文文的

我注意到了他们的差别

他搞的时候一声不吭 我抬起眼睛那样看着他

颠鸾倒凤 头发有点儿乱啦

我从嘴唇里吐出舌头朝这个野蛮畜生伸了过去

星期四

星期五一天

星期六

两天 星期日

三天

哦

老天爷 我哪里等得到星期一呢

呋噜嘶咿咿咿咿咿咿咿呋喽嗯嗯嗯嗯

火车在什么地方拉鼻儿哪 那些火车头劲儿可真足

就像是大个儿的巨人

浑身上下翻滚着水

向四面八方迸溅 仿佛是古老甜蜜依依的情歌哦哦哦[169]的结尾

那些可怜的男人不得不整宵整宵地离开老婆和家人 呆在烟薰火燎的火车头里

今儿个天闷得透不过气儿来 幸而我把那些过期的自由人报和摄影点滴[170]烧掉了一半儿

他越来越马虎得厉害

到处撂着这类东西

剩下的我都给丢到茅房里去了

明天我就叫他替我裁出来 不然的话 把它们留到明年也不过卖个几便士罢咧 也省得他问去年一月份的报纸在哪儿所有那些旧大衣搁在那儿净添热

我也给捆起来弄到门厅外面去啦

那场雨下得 真好 感到爽快

是我美美地睡了一觉后下起来的 我觉得这儿越来越像直布罗陀啦 好家伙

那地方多热呀紧接着 地中海那猛烈的东风一刮 黑压压地像夜晚一般 闪闪发光的岩石[171]耸立在中间

跟他们认为了不起的三岩山比起来仿佛是个又高又大的巨人

东一处西一处是红色的岗亭 还有白杨树丛

统统都炎热得冒烟儿 再就是一顶顶蚊帐[172]

和一座座水槽里那雨水蒸发的气味 由于成天望着太阳

被晒得发晕

爹的朋友斯坦厄普夫人[173]送给我的那件巴黎的便宜商场[174]的漂亮衣裳整个捎色儿啦 多糟糕哇

她在上面还写着我最亲爱的狗小姐她人真好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上面写着 只发张明信片告诉你一声

我寄了份小小的礼物 刚洗了个痛快的热水澡感到仿佛成了一只非常干净的狗

中东佬[175]也享受了一通 她管他叫中东佬 我们非回趟直布[176]不可 好去听你唱等待和在古老的马德里[177] 他给我买的练习曲集子叫作康科恩[178] 还给我买了一条新披肩 那名词儿我叫不上来 倒是挺可心的 只不过稍微一怎么着就撕破了

可我觉得还是蛮漂亮的

你是不是老想着咱们一道吃过的美味茶点呢 我很喜欢那香甜的葡萄干烤饼和山莓薄脆

喏 我最心爱的狗小姐务必及早给我写封亲切的回信 她忘记写上对你父亲和格罗夫上尉的问候啦 怀着深深的情意

衷心爱你的赫斯特XXXXX[179]

她一点儿也不像是个已结了婚的 简直就像个姑娘 他的岁数比她大多了 这位中东佬可疼我啦 在拉利内亚[180]看斗牛的那回

他用脚踩着铁丝好让我迈过去

那回斗牛士戈麦斯[181]得了一对牛耳朵[182]

我们得穿这些衣服 到底是谁发明的呀 还指望你能走上吉利尼山[183]呢就拿那回郊游来说吧 我给胸衣箍得紧紧的 在一群人当中简直既不能跑也不能跳到一边去

所以当另外那头凶猛的老公牛开始向系着腰带前且帽子上又镶着两道装饰的斗牛士扑去的时候 我就觉得害怕啦

那些野兽般的男人们喊着

斗牛士万岁[184]

穿着漂亮的白色小披风的女人们嗓门儿也一样大

那些可怜的马儿就被撕裂开[185]

内脏都露出来啦

我一辈子也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儿

对啦 当我摹仿铃巷[186]那边狗叫的时候

他总是伤心地对着我

可那条狗病了

他们后来怎样了呢

估摸着早就死啦 双双都死啦

这一切就好像罩在一层雾里 叫你感到那么苍老

那甜饼是我烤的 当然我自个儿统统吃掉啦

还有个叫作赫斯特的姑娘 我们常常比头发 我的比她的浓密

当我梳头的时候

她教我怎样将它拢到后面去

怎样一只手用一根线打个结子

我们就像堂姐妹一样

那时候我十几岁来着

刮大风的那个晚上我睡到她的床上

她用胳膊搂着我 到了早晨

我们抢起枕头来了

多有趣儿呀

当我跟着爹和格罗夫上尉到阿拉梅达散步场去听乐队演奏的时候

一有机会他就死盯着我 我最初望着教堂

接着又瞧着那一扇扇窗户

我往下一瞅

我们俩的目光碰上啦 我觉得就像一根根的针串遍全身

两眼发花

我记得事后一照镜子简直都认不出自己来啦[187] 太阳把我的皮肤晒得光艳艳的兴奋得像一朵玫瑰似的

我整宵连眼也没闭 都是由于她的缘故[188] 这并不好

然而我原是能够半截儿就打住的 她给我一本月亮宝石[189]要我读 那是我所读到的第一本威尔基科林斯的书

我还读了亨利伍德夫人的伊斯特林恩[190]和阿什利迪阿特的阴影

另一个女人写的亨利邓巴 后来我把这本书借给他了

里边还夹了张马尔维的照片 好让他明白我并不是没有[191]

她还送给了我利顿勋爵的尤金阿拉姆[192] 亨格福德夫人的美丽的摩莉[193] 我不喜欢有摩莉的那些书

就拿他[194]替我借来的那本来说吧 写的是从佛兰德来的一个女人

是个婊子[195] 她总是能偷到什么就偷什么

衣裳啦 成码的料子啦

哦 这条毛毯压在我身上太重啦 这下子就好啦

我连件像样儿的睡衣都不趁

他睡在旁边的时候都卷成了团儿

而且他还老耍着玩儿

这下子可好啦

那阵子天儿一热我就来回翻身 坐在椅子上汗水就把内衣湿透啦

粘在屁股蛋儿上

站起来身上又肥实又硬邦 再往沙发靠垫上一坐

撩起衣服一瞧 晚上足有好几吨臭虫

挂上蚊帐我连一行书都读不成

天啊

这是多咱的事呢 一晃儿好像过了好几百年啦、他们当然再也没有回来 再说她也没把地址写对 兴许她对自己那位中东佬留了点心眼儿 人们总是走掉

我们可不我还记得那天海上起着浪 一只只小船那高高的船头摆上摆下还有船上散发出的那股子气味

放假上岸的军官们一身制服我都晕船啦

他什么也没说[196]

他一本正经

我穿的是有一排纽扣的长统靴子 我的裙子给风刮得掀了起来 她吻了我六七遍 我哭了没有呢

对啦 我准是哭啦

要么就是差点儿哭了出来

当我说再见的时候 我的嘴唇直发颤 她披着为了航海才定做的一种特别讲究的蓝色披肩 有一边儿做得挺新奇的

漂亮极啦

他们走掉了以后 无聊得像鬼一样 我几乎琢磨着要逃走啦寂寞得发疯

不论呆在哪儿 怎么也安定不下心来

爹啦 姑妈啦

婚姻啦

等候[197]着 总是等候着

把他引引引到我哦哦哦这里

等候着 没法加啊啊啊快他那飞速的步伐

该死的大炮开火啦[198]

在铺子上空轰隆隆地响 尤其是在女王的寿辰

要是你不把窗户打开 就会震得什么都朝四面八方往下掉 不管尤利西斯格兰特将军[199]是谁 总归被认为是个大人物 当他下船登岸的时候 打从闹大洪水之前就在那儿担任领事的老斯普拉格[200]穿上了大礼服

可怜的人哪 其实他正为儿子服丧呢早晨就照例吹起床号

鼓声隆隆

于是那些可怜倒楣的士兵们拿着饭盒走来走去

这地方散发出一股气味

比那些穿着带兜帽的长外套前来参加利未人[201]集会的长胡子老犹太人散发的还要难闻 一遍遍的军号命令炮兵擦炮准备战斗

鸣炮 归营

携带着钥匙的卫兵开正步走来

城门上锁 还有那风笛 只有格罗夫上尉和爹在聊着洛克滩和普列文[202]

加尼特吴士礼爵士[203]和喀土穆的戈登[204]

每回他们[205]出门我都替他们点上烟斗

那个老酒鬼总是把他那搀了水的烈酒摆在窗台上

休想看到他剩下一滴酒

他抠着鼻孔 苦思冥想着旁的一些下流故事

到什么角落去讲

可我在场的时候他从来也没大意过

总找个蹩脚的借口把我从屋子里打发出去

还一个劲儿地恭维着

当然都是仗着布什密尔威士忌[206]的酒兴

可要是再来了一个女人

他也会照样说上一遍

我猜他已经把命送在马不停蹄地喝酒上头啦 过了多少年啦

真是度日如年啊

没有人给我写封信 除了我给自己塞了几张纸片寄出去的那几封 我腻烦透啦

有时候恨不得仗着我的指甲打上一场架 我竖起耳朵听那个独眼老阿拉伯人边奏着公驴般的乐器

边唏啊唏啊

啊唏啊地唱着

向你那公驴般的杂乱无章的玩艺儿致以我的全部敬意 糟糕透啦

如今我垂着双手

隔着窗户往外望 就在对面那座房子里有没有个英俊男人呢

护士们追着的霍利斯街的医科学生 我站在窗口戴上手套和帽子

表示我这就要出门啦

对方却一点儿也不懂得我的用意

他们多么迟钝啊

永远也不明白你说的话 你甚至想把要说的话印在一张大海报上让他们瞧

我竟然用左手跟他握了两次手[207]

我在韦斯特兰横街小教堂外面稍稍皱起眉头的时候他都没理会我 我倒纳闷他们那了不起的智慧是打哪儿来的

他们的脑灰质[208]全都在他们的尾巴里哪

你要是问我市徽饭店里的那些乡下骗子手们[209]的智力

他们简直糟透啦

还抵不过他们宰了卖肉的公牛和母牛呢 还有送煤的铃挡声

那个吵吵闹闹的坏蛋

总想用一张从他的帽子里掏出来的旁人的帐单来骗我

瞧他那双爪子

还有那吃喝着修理锅壶罐儿的 又有人来问今儿个有没有给穷人的破瓶子

没有客人上门

也没有邮件

除了寄给他的支票[210]和致亲爱的夫人的神奇露的广告

就只有今天早晨他那封信[211]和米莉的明信片

是啊

她给他[212]写了封信

我最近收到的一封信是谁寄来的呢 哦 是德汶太太写来的

喏 她一阵心血来潮

相隔这么多年从加拿大写信来

向我讨西红柿红胡椒[213]这道菜谱弗洛伊狄龙[214]从打写信告诉我她嫁给了一位很阔的建筑师以来就再没音信啦 要是我听到的都可信的话 他们还有所八间屋子的别墅

她父亲[215]是个非常善良的人

当时他已经快七十岁啦

总是那么好脾气

说什么

喏您呀特威迪小姐

要么就是吉莱斯皮小姐 这儿有架钢亲[216]哩

他还有全套纯银的咖啡用具装在红木餐具柜里

可却死在那么遥远的地方

我讨厌那种总是向人诉苦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恼 可怜的南希布莱克上个月去世啦

害的是急性肺炎

喏

我跟她并不怎么熟 与其说她是我的朋友

倒不如说是弗洛伊的

真麻烦 还得写回信

他说的[217]总不对头

又没个句号

就像是在讲演似的

不幸仙逝深表哀悼啦

我老写错字

把侄子写成桎子什么的

但愿他下回[218]给我写一封长一点儿的信 假若他真正爱我的话

哦

谢谢老天爷

我找到了这样一个人

他把我非常需要的东西给了我让我鼓起劲头

在这个地方你已经没有老早以前有过的那样的机会啦

我希望有谁给我来封情书

他那封写得可并不怎么样而且我还跟他说爱怎么写就怎么写

此颂台安

休博伊兰敬启在古老的马德里[219]那一套

傻女人们相信

爱正在叹气

我即将死去

不过 要是他这么写了

我猜想其中总有几分真实

管它真假

反正会叫你一整天都有个奔头

生活中时时刻刻老是有点儿什么可想望的

四下里一望仿佛是个新世界

我可以躺在床上写回信 好让他想象着我

回信短短的

只写上几个字儿

不像阿蒂狄龙[220]常常给都柏林法院的一个家伙写的那种长信

上面加了XXX的记号

那是从淑女尺牍大全[221]上抄下来的

最后他还是把她一脚踹开啦

当时我就跟她说过

信里只写上几句简单的话就成啦

随他琢磨去

其实就是提醒她

做事不要太轻率

对男方的求婚

要以同样的坦率答应下来

这样就可以得到世上最大的幸福

天哪

没有旁的办法

对他们来说

什么都蛮好

可女人呢

刚一上了岁数就会被他们丢到灰坑底儿上去啦。

第一封是马尔维给我的

那天早晨我还躺在床上哪

鲁维奥大娘[222]把它和咖啡一道送来啦

她呆呆地站在那儿

我想用发夹来拆信

并用手指着它们[223]

可怎么也想不起赫尔奇拉这个字儿啦

好个倔巴巴的老家伙 那发夹不是正瞪着她的脸吗

戴着她那副假发

真是个丑八怪

还怪臭美呢 都快要八十或者一百岁啦

满脸皱纹

尽管虔诚

可什么都得听她说了算 有件事她怎么也想不通

尽管有那么多国境警备兵[224]

可占全世界军舰半数的大西洋舰队竟然还开了来

英国国旗飘扬着

因为四个喝醉了酒的英国水手就把整个儿岩石从他们手里夺了去

又因为除非有结婚仪式

我陪着围起披肩的她跑到圣母玛利亚教堂[225]去望弥撒的次数不够勤

她就不高兴

她净讲圣人和穿银色衣服的黑发圣母玛利亚所显示的那些奇迹

还说在复活节的星期日早晨

太阳跳跃过三回[226]

当神父随着铃声给快要咽气的人送梵蒂冈[227]一路走过去的时候

她为圣体划了个十字

他[228]署名一个仰慕者

我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

我从卡尔里尔[229]的橱窗里看见他在紧紧跟随着我

我就有心跟他吊上

他走过去的时候轻轻地挨了我一下

可是我再也没有想到他会写信来跟我定约会我把这封信在衬裙的乳褡里塞了一整天

当爹出去操练的时候见幽暗的地方和旮旯儿就躲起来读着

一心想从笔迹和邮票上的语言[230]中发现点儿什么

记得一直在唱着

我戴一朵白玫瑰好呢[231]

我甚至想把那座老掉牙的笨钟拨快一点儿

他是头一个亲我的男人

在摩尔墙脚下[232]

我的情人儿 年少的时候[233]我还从来也没想过亲嘴儿是怎么回事呢

直到他把舌头伸到我嘴里

他的嘴是那么甜那么年轻

我把膝盖朝他凑上去几回

好学会怎么亲嘴儿

我对他说什么来着

我告诉他

为了好玩儿

我已经跟一个西班牙贵族的儿子订婚啦

名叫堂米格尔德拉弗罗拉[234]

而且他还信以为真啦 还说不出三年我就要跟那个人结婚

开玩笑往往会说出不少真话来

有一朵盛开的花[235]

关于我自己我倒是对他说了几句老实话

好让他去想象

他并不喜欢那些西班牙姑娘

大概她们当中有一位甩了他

我让他兴奋起来他把他带给我的花儿在我的胸前统统给压碎啦

他不会数比塞塔和佩拉葛达[236]

还是我教会他的呢

他说他出身于卡波奎因[237]

在黑水边儿上

可是日子过得大快啦

他走的前一天五月

对啦

是五月

西班牙的娃娃皇上[238]诞生的月份

一到春天我就总是那样儿

我巴不得每年都有一个新的人儿

高高地爬到奥哈拉塔[239]附近的岩炮底下

我告诉他那给雷劈啦

还有关于他们给送到克拉珀姆去的老叟猴[240]的所有那些故事

猴子们没有尾巴

相互驮在背上飞快地跑来跑去给人家看

鲁维奥大娘说

有一只直布罗陀土生土长的老母猴儿

从英塞斯农场[241]把小鸡儿抓走

你一靠近

它就朝你扔石头 他正朝我[242]望着为了尽量鼓励他

但又做得不至于太露骨

我穿的是那件敞着前胸的白罩衫

它们变得丰满起来

我说我累啦我们就在冷杉坳[243]上边躺下来了

那是个荒凉的地方

我想那准是天底下最高的岩石

有坑道和隐蔽炮台[244]

还有那些可怕的岩礁和圣迈克尔岩洞[245]

倒挂着冰柱 或者随他们怎么去叫吧

还架着梯子[246]

我的长统靴溅满了泥点子

那些猴子死的时候准就是沿着这条路穿过海底去非洲的[247]

远处海面上的船就像薄薄的木片儿

开过去的是马耳他船[248]

对啦

海洋和天空

你简直可以永远躺在那儿 爱干什么干什么

他隔着衣服[249]温存地抚摩着 他们就爱这么做

冲的就是那圆鼓鼓的劲儿

我从上面偎依着他

为了把我那顶白稻秸帽儿弄旧一点儿

把它戴在头上

我的左半边脸最好看

由于这是他的最后一天

我的罩衫是敞着的

他穿的是一种透明的衬衫

我瞧得见他粉嘟噜儿的皮肤

他求我让他的那个稍微碰我的一下

可我没答应

起初他挺恼火 我害怕呀

谁知道会不会传染上肺病

要么让我怀上孕[250] 给我留下个娃娃呢

那个老女佣伊内丝告诉我

哪怕只掉进那么一滴去也够呛

后来我用一只香蕉试了试

但是我又担心它会折在我身子里面

找不到啦

对啦 因为有一回他们从一个女人身子里取出一块什么

已经在那儿呆了好几年

上头巴满了石灰盐

他们全都发了疯似地想钻进自己原先出来的那个地方

你总以为决不至于进得那么深

他们也不知怎么一来就已经跟你干完了

只等下一回吧

对啦

因为有那么一种美妙的感觉

始终是那么温存

我们是怎么完事儿的来着

对啦

哦

对啦

我把他那个拽到我的手绢儿里

假装作不那么兴奋的样儿

可我还是把两条腿叉开啦

我不许他摸我的衬裙里面 因为我那条裙子是侧面开衩儿的

我可把他折磨得没了魂儿

先挑动他

我就爱挑逗饭店里的那条狗

噜嘶特啊喔克喔克啊喔克

他闭着眼睛

一只鸟儿在我们下面飞着

他羞答答的

可我就是喜欢那天早晨他那副样子

当我像那么样伏在他身上

解开他的纽扣儿

掏出他那个并且把皮往后拽了拽的时候

我弄得他稍微涨红了脸

那物儿像是长着眼睛

男人们下半身统统都是纽扣儿

他管我叫摩莉我的乖[251]

他叫什么名字[252]来着

杰克 乔 是哈里马尔维吧

对啦

我估计他是个中尉

白白净净的

他有一副乐呵呵的嗓音于是我就把那物儿整个儿抚摩了一遍

那物儿就是一切的一切他还留着口髭哩

说他会回来的

天哪

对我来说简直就像是昨天的事儿哩

还说 即便我已经结了婚

他也还会跟我干那个的

我曾答应他说

好吧[253]

一定的 现在我会让他[254]飞快地操我一通

也许他已经死掉了

要么阵亡啦 要么就当上了一名上尉或者海军上将

快二十年啦

我要是说声冷杉坳

他马上就会[255]

要是他从背后走过来

用手蒙住我的眼睛让我猜

我会觉察得出那就是他

他还年轻着哪

四十来岁

也许娶了个黑水河边上的姑娘

并且完全变样儿啦

男人们都是那个德行

男人们连女人的一半儿个性都没有 她一点儿也不会晓得我跟她那位亲爱的丈夫都干过些什么

那时候他连做梦也没想到过她呢

而且又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说是当着全世界的面儿也未尝不可以足够让他们写成一篇文章登在新闻报[256]上的了

事后我有点撒野啦

我把贝纳迪兄弟[257]那个装过饼干的旧纸袋吹得鼓鼓的把它拍裂啦

天哪

砰的一声好响啊

山鹬和鸽子全都尖叫起来我们沿着原路走回去

翻过中间那座山 绕过从前的卫兵房和犹太人坟地

还假装念着希伯来文的墓志铭

我想用他的手枪开上一枪

他说他没带在身上

他简直捉摸不透我

不论我替他扶正多少遍

他总歪戴着那顶有遮檐的便帽

HMS卡吕蒲索[258]摇晃着我的帽子

那位老主教[259]从祭坛

上长篇大论地讲着道妇女应尽的更高职责啦

如今姑娘们骑起自行车来

还戴上尖儿帽

穿什么时新的布卢姆尔套装啦

天主啊 请赐给他理智并且赐给我更多的金钱吧

我猜想那是跟着他起的名儿[260]

我再也没想到布卢姆会成为我的姓

我曾一遍遍地把它写成印刷字体看看要是印成名片是什么样子

或是向肉铺订货的时候练练笔摩布卢姆敬具

我跟他[261]结婚后

乔西[262]常说

你好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儿[263]

哦

总比布林或偷东西[264]的布里格斯强

要么就是那些带着屁股这个词儿的讨厌的姓

拉姆斯巴托姆[265]太太或其他一种巴托姆

我也不会迷恋上马尔维这个姓

或者假若我跟他[266]离了婚

那我就会当上博伊兰太太啦

不论我妈是个什么人 既然她自己有露妮塔拉蕾多这么个可爱的名字

老天爷也总该给我取个好一点的名字嘛

我们拐来拐去

绕过杰赛后身

沿着威利斯路跑向欧罗巴岬[267] 像米莉身上那样的一对小东西[268]在我的罩衫下面晃啊跳啊的

如今当她跑上楼梯的时候我就爱低头看着它们

我朝着胡椒树和白杨树往上一蹿

拽下一片片叶子朝他扔过去

他到印度去啦[269]

说是要给我来信告诉我航海的事 这些男人要在地球上来回转

趁着他们还能做到

起码也应搂抱一两下女人 一出发不定在什么地方就淹死或给炸飞啦

那个星期天早晨我跟如今死了的鲁维奥斯上尉爬到风车山那块平地上去啦

他那架小型望远镜就像是哨兵携带的那种 他要从船上弄一两架来

我穿的是巴黎的便宜商场[270]那件衣裳

戴着那串珊瑚项链儿

海峡一闪闪地发亮

我隔着它一直能望到摩洛哥

并且几乎能眺望到白色的丹吉尔湾和蒙着雪的阿特拉斯山[271]

海峡就像条河一样

那么清澈 哈里

摩莉我的乖[272]

打那以后我总想念着在海上的他[273]

望弥撒举扬圣体的时候

我的衬裙开始滑溜下来了

我把那块手绢儿在我的枕头底下保存了好几个星期

为的是闻他身上那股气味[273]

在直布罗陀买不到像样儿的香水儿

只有一种便宜的西班牙皮肤[274]

很快就走了味儿啦

反倒会留下一股臭气

我想给他一件念物

为了图个吉利

他给了我一只做工粗俗的克拉达戒指[275]

加德纳到南非去的时候

我把那戒指送给了他

那儿的布尔人用战争和热病要了他的命

可他们还是照样打败了

它就像是蛋白石或珍珠似的带来了厄运

那准是十八凯[276]的纯金

因为重得很哪[277]我可以看到他那刮得光滑的脸

呋噜嘶咿咿咿咿咿呋啷

那列火车又发出了哭腔 可怀恋的往昔哟 岁月一去不复唔

返[278]

我闭上眼睛

呼吸

嘴唇朝前凑

亲嘴儿

一副悲伤的神情睁开眼睛

微弱地

当雾降落人世前[279]

我就讨厌雾降这个地方

传来了甜蜜的情歌[280]

哦哦哦哦哦

我下回再站在脚灯前的时候 要放开嗓子唱这一段

凯思琳卡尼[281]和她那帮尖嗓门儿的这位小姐那位小姐另一位小姐

一群麻雀屁咭咭喳喳地傻笑着

扯着一点儿都不懂的政治

显得她们多么有趣儿

爱尔兰土产的美人儿

我是军人的闺女 你们的爹又是啥人呢 靴匠和酒馆老板

请原谅

你乘的原来是四轮马车呀

我还只当是独轮手推车呢[282]

那些娘儿们要是哪天有机会像我那样

在演奏会晚上挎着军官的胳膊在阿拉梅达散步

腿一软就会跌在地上送了命我的两眼发光

还有我那胸脯 她们缺乏那股热呼劲儿

天主可怜她们那傻脑筋吧

我十五岁的时候对男人和人生所懂得的比她们所有这些人五十岁时才知道的还要多

她们不晓得该咋唱那样一首歌

加德纳[283]说

随便哪个男人只要看见了我的嘴和牙齿还有我那种笑容

就非联想到那个不可

起初我直担心他会不喜欢[284]我的发音

他是那么地道的英国味儿

这是爹留给我的一切

尽管还有那些邮票

反正我的眼睛和身材赶妈妈

他老是说

他们是多么神气

有些人就是下流

他一点也不是那样

他确实迷上了我的嘴唇

让她们先去找个像样儿的丈夫吧

再养个像我女儿那样的闺女

然后再瞧瞧她们能不能教博伊兰那样一个对任何女人都能够挑挑拣拣的时髦阔少上起劲儿来

紧紧搂抱丢它个四五回

要么就拿嗓子来说吧 要不是嫁给了他[285]

我本来蛮可以当上首席女歌手的

传来了古老甜 低沉的声音

收拢下巴

可别收得太紧

免得出现双下巴

我太太的闺房[286]太长啦

观众不会要求你重唱

关于黎明时分围着壕沟的庄园和有着拱顶的房间 对啦

我要唱南方刮来的风[287]

他是在通往合唱队席位的台阶上干了那档子事后唱的

我要把那件黑罩衫上的花边儿换一下

好让奶头更显眼些

我还要 对啦

我得把那个大扇子修理好了

让那帮人眼红得要命

只要一想到他[288］ 我那个眼儿就总是发痒

我憋不住啦

觉得里面有股气儿

还是放掉的好

不要吵醒他[289]

省得他再来那一套

我已经把肚子后背和侧腹都洗干净啦

可别让他把我弄得浑身是口水

哪怕我们有个洗澡间也好哇

或是我自己能单独有个房间

不管怎样 我希望他自个儿能睡一张床

那样就不至于把他那双冰冷的脚丫子压在我身上啦

天主啊

哪怕给我们一块能够放屁的地方呢 要么稍微放松动点儿

对啦

像这样憋着 稍微侧着身子

微弱地[290]

悄悄地

嘶喂咿咿咿咿咿

这是远处的火车

极弱地[291]咿咿咿咿咿

再来一支歌儿

这下子可松快啦

不论你呆在哪里

放屁尽随你的意[292]难道是干完了之后我就着一杯茶吃下去的猪排在作怪吗

由于天气热不怎么新鲜了吧

我倒是一点也没闻出什么来

我敢说猪肉铺那个长得古里古怪的家伙[293]是个大骗子 我希望那盏灯没冒烟儿

那会叫我的鼻子堵满煤烟子

可也总比他整宵点着煤气灯强

在直布罗陀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总是睡不消停

就是得爬起来瞧个分明 关于这一点

我怎么会敏感得这么历害呢

不过一到冬天

我就喜爱上它啦 觉得有个伴儿

哦

老天爷

那年冬天可冷得蝎虎

那时候我才十来岁

是吗

对啦

我有个大娃娃一会儿把那些稀奇古怪的衣服都给它穿上

一会儿又一件件地扒下来

冰冷的风从山上飕飕地刮过来

什么内华达来着

希拉内华达[294] 我穿着一小件短汗衫

站在炉火跟前

是爬起来取暖的

我就爱穿着汗衫满屋子跳舞

后来又飞快地跑回床上

夏天的时候对面那所房子里那个家伙准是把灯熄啦

经常一直守在那儿

我呢

赤条条地跳来跳去 我常常喜欢站在脸盆架跟前

脱光了衣服轻轻地拍一拍

要么就抹点儿雪花膏 不过使用便器的时候我也总会把灯灭了

我们俩曾这么躺来着

这一夜我就甭打算睡啦

不管怎样

我希望他[295]可别跟那帮医科学生打得火热他们会教他走上邪路

让他以为自己又年轻起来啦

早晨四点钟才回家

准是四点

要不是更晚的话

不过

他总算还懂得规矩

没把我吵醒

亏得他们能找到那么多话题

絮絮叨叨居然聊上一宵

乱花钱

喝得越来越醉

难道他们就不能喝白水吗

然后他就对咱点起菜来啦

要吃鸡蛋喝茶

还要芬顿黑线鳕和烤得热热的面包抹黄油

我想他会像一国之王似的在床上欠起身来倒提着调羹对着鸡蛋使劲儿地抡上抡下

这一套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呢

我就爱听他早晨端着托盘

那一个个杯子咯嗒咯嗒响成一片

跌跌撞撞地爬上楼梯

还有他逗猫的声音

猫儿是为了图自个儿舒坦才往你身上蹭啊蹭的

不晓得它身上长没长跳蚤

猫儿简直跟女人一样坏

老是舔啊舔的都给弄湿啦

可我讨厌它们那爪子 我倒想知道它们是不是能瞧见咱们瞧不见的东西呢

它总是在楼梯顶儿上一坐就是好长时间

瞪大了眼睛听着

而我还在等着它呢

一向总是这样的

可它又是能干的强盗

偷了我买的那条漂亮新鲜的比目鱼[296]

我想明天买点儿鱼 要么今天就去买

是星期五吧

对啦

这就么着吧

添上点儿牛奶冻

加上乌梅果酱 像老早以前那样

那种李子苹果混合的两磅重的果酱罐头可不行 就是伦敦和纽卡斯尔的威廉斯一伍兹[297]那家店买的

能保存一倍时间

只因为有骨头

我就讨厌那些鳝鱼

鳕鱼对啦

我要去买一段新鲜鳕鱼

我总是买够三个人吃的

净忘记[298]

反正我对巴克利[299]肉店那一成不变的肉已经感到腻味啦牛肋肉和腿肉

牛排和羊脖子和小牛内脏

只要一听这名儿就够啦 要不要组织一次郊游呢

假定我们大家每人摊五先令

或者叫他出钱[300]

还为他请上另外什么女人

请谁呢

弗莱明大妈[301]吧

我们坐马车到荆豆谷或草莓园[302]去

先得叫他把[303]所有的马蹄铁都检查一遍

就像他检查信件一样

不

可别请博伊兰到那儿去啦

对啦 带上些夹着冷小牛肉和火腿的什锦三明治

那儿的河堤脚下特地盖起了一座座小房子[304]

但是他[305]说那简直热得像火焰一样

反正银行假日[306]可出不得门

我就讨厌杂耍演员那样打扮的俗气娘儿们赶在这一天成群地拥来

圣灵降临节的第二天也是个倒楣的日子 难怪蜜蜂要蜇他[307]哪

还是到海边儿去的好

可是我这辈子再也不跟他一块儿坐船啦

上回跟着他去了一趟布莱[308]

他对船老大[309]说

他会划船 要是有人问他能不能参加获得金质奖杯的越野赛马

他也会说

能呀然后海上起了风浪

那个老掉了牙的家伙[310]就七扭八歪起来

份量整个儿偏到我这边儿来啦

[311]忽而要我把身子往右边儿靠

忽而又要我朝左边儿靠

潮水从船底儿上哗啦哗啦往里灌他划着的[312]桨也从链子上脱落下来啦

亏得我们还没统统淹死他当然会游泳喽 我可不会

他穿了条法兰绒长裤

说是啥危险也没有 要我放镇静点儿

我恨不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儿

把那条裤子从他身上扒下来 撕个稀巴烂

给他一顿常说的鞭刑

打得他浑身又黑又蓝

这对他好处可大着哪

可惜我不认识那个鼻子挺长的家伙

还带了个美人儿

从市徽饭店来的伯克[313]照例呆在码头上

四下里偷看着

他总是跑到用不着他去的地方

想瞧瞧有没有打架的

要是给啐上一口 那脸蛋儿也许会变得好看一些哩

我们俩已经没有爱情啦

早就消失啦

这总算是个安慰他[314]给我带回来的是本什么书呢

偷情的快乐[315] 是位时髦绅士写的

还有一个德科克先生

我猜想他总是带着他的管子挨着个儿找女人

大家才给他取了这么个外号[316]

我甚至没能换一下我那双崭新的白鞋

完全给咸水泡坏啦 我戴的那顶插着羽毛的帽子整个儿被风吹得翘了起来

在我头上摆来摆去

多么让人厌烦冒火啊

一闻海水的气味我就兴奋起来啦

当然喽

卡塔兰湾[317]的沙丁鱼啦

大头鱼啦 在岩石后面那一带

它们可好看哩 在渔夫的篓子里统统发着银光

他们说老鲁依吉眼看就一百岁啦 是从热那亚来的

还有那个戴着耳环的高个子老头儿我可不喜欢那种你非爬上去才够得着的男人

我猜想那号人老早就死光啦

而且烂掉啦

再说我决不愿意晚上一个人呆在这个兵营般的地方

我看也只好凑合呗 我们刚搬来的时候

一片混乱我甚至忘记带点儿盐来[318]

他打算在二楼的客厅开所音乐学校

还挂起一块黄铜招牌

他还提议经营起一家布卢姆私人旅馆那样一来就会像他爹在恩尼斯那样

把自己毁掉拉倒

就跟他对爹说的所有那些他要做的事情一样 对我也是这么说的 可我已经把他看穿啦 他还对我说过我们能够去度蜜月的一切可爱的地方

月光下在威尼斯划着贡多拉[319]

他还有一张科莫湖[320]的剪报 又是什么曼陀林啦

灯笼啦

哦

我说

可好啦 不论我 喜欢什么

他都马上着手去办 要多快有多快

你要做我的丈夫吗

你肯替我拎罐儿吗[321] 就凭他所编造的种种计划

也该奖给他一枚镶着油灰边的皮制微功勋章

把咱成天家撇在这儿

你万也想不到站在门口乞讨面包皮并且罗哩罗嗦诉说身世的老叫化子

兴许就是个流浪汉

他伸过一只脚来让我关不上门

就像劳埃德新闻周刊[322]上登过照片的那个老惯犯似的

他坐了二十年的牢

刚一放出来就又图财谋害了一位老太太

替他那可怜的老婆妈妈或家里旁的女人想想吧

冲他那个长相你见了就得一溜烟儿跑开好几英里

不把所有的门窗都牢牢地上了闩我是不能安心睡下的

可这下子就更糟啦

简直像是关在监狱或疯人院里似的应该把那些家伙一古脑儿给枪毙掉

要么就用九尾鞭来抽打这么一个大块头畜生居然去向一位可怜的老太太动手把她残杀在床上

要是我的话

就把他[323]那物儿割下来

非这么做不可他这个人顶不了多大事儿

不过总比没有强 那天晚上我肯定听见厨房里进了一帮贼

他只穿着件衬衫就下楼去啦

手里拿着蜡烛和拨火棍儿

就像是去逮老鼠似的

魂儿都吓掉啦

脸色刷白

做出的声音要多大有多大

那帮贼倒是得了济哩

天晓得家里其实没多少可偷的

不过 尤其是因为如今米莉也走啦

那滋味儿不好受

由于他爷爷的那点因缘[324] 他竟心血来潮

打发闺女到那儿去学照相啦

可没把她送到斯克利斯学院[325]去念书

她不像我

她在国立学校的时候

可门门都考头一名哩

不过

由于我和博伊兰的缘故

他不得不做那样一档子事儿

正因为如此

他才这么[326]做的

对于他怎样设计和策划一切

我心里是一清二楚的

近来只要她在家 除非先把门上了闩

我简直连动也不能动

她从来也不先敲一下门就闯进来 弄得我总是提心吊胆

得先用椅子把门顶住

才能戴上手套洗下身

这样会使神经受刺激的

要么就让她成天像个木头小姐似的

干脆把她装在玻璃匣子里 我们俩一道看着她好啦

她离开家以前

由于笨手笨脚

大大咧咧

竟把那座中看不中用的小雕像的手给弄断啦

我花上两先令才让那个意大利小男孩给修理好的

如今一点也看不出接缝儿来啦

要是给他[327]知道了呢

她甚至不肯替你把煮土豆的水倒掉

当然喽

她也是对的

省得把手弄粗啦

我留意近来他在饭桌上老是跟她讲这讲那

讲解着报纸上的事情

她呢

就假装听懂啦 当然挺狡猾啦

这可是从他那边的血统来的还帮助她穿上大衣

可她要是觉得哪儿不舒服就会告诉我

而不告诉他

他不能说我装模作样

他能吗

我的确太老实啦

我估摸着他以为我已经没戏啦

再也不会有人理睬啦

喔

我才不会呢

不

决不会那样

喔

等着瞧吧

喔

等着瞧吧

如今晚儿她也和汤姆德万斯[328]的两个儿子调起情来啦

都是跟我学的还跟来喊她的默里[329]家的野丫头们一道吹口哨

米莉

请你出来吧

她红得很哪

大家都尽量地向她打听这打听那

天都黑啦

还在纳尔逊街[330]骑着哈里德万斯的自行车兜圈子

他把她送到现在这个地方去也有好处

她刚巧变得约束不住了

老想去溜冰场

跟大伙儿一起从鼻孔里喷出纸烟圈儿

当我替她在上衣下摆上钉纽扣儿 把线咬断的时候

从她衣服上闻出气味来啦她什么也瞒不住我

真的

只怪我不该在她还穿在身上的时候就替她缝

这会造成离别的[331]

而且前一回做的李子布丁竟裂成两瓣儿啦[332]

不管人家怎么说

瞧 这不就应验了吗

从我的趣味来说

她未免太爱饶舌啦

她对我说

你这件衬衫的脖领儿开得太低啦

这就好比是锅对壶说

你的底儿大黑啦我还得告诉她 可不要当着一个个行人的面儿

把你的两条腿那么显眼地在窗台上翘着

人家全都在瞧着她

就像瞧我一样

当然喽

我指的是我在她这个年龄的时候

想当年

不论穿什么旧衣烂衫都显眼

在皇家剧院看唯一的路[333]那回

她傲慢地摆出一副谁也不许碰我的架势

说什么把你的脚闪开

我就讨厌人家碰我

她怕得要死

惟恐我会把她那条百褶裙给压坏啦

在剧院里黑咕隆咚的

趁着拥挤可没少碰碰撞撞的 那帮家伙总是想方设法扭到你跟前儿来

上回我们在欢乐剧场后座站着看比尔博姆特里[334]公演软毡帽的时候

就有那么一个该下地狱[335]的家伙

不管是为软毡帽也罢 或者为她的屁股[336]也罢

反正我再也不到那儿去给人挤来挤去啦

每隔两分钟那家伙就戳我那个部位一下

然后朝一旁望去

我认为他有点儿半吊子

后来我又见过他

正在想法儿靠近呆在斯威策[337]的橱窗外面那两位衣着时髦的太太呢好耍他那套花招儿

从他那副长相和旁的一切

我马上就认出他来

他可不记得我啦[338]

在布罗德斯通[339]临动身的时候

她甚至于不愿意我跟她亲一下嘴儿

喔

我希望她会找到个对她献殷勤的人

就像我当年那样

她得了流行性腮腺炎

那些腺都肿胀起来

病倒了的当儿总是问这问那

当然她还不能有什么深的感触

我约莫二十二岁以前从来也没正正经经搞过 老是弄错了地方

只不过是女孩儿家通常那种瞎胡闹

吃吃地傻笑罢咧

一个叫科尼康诺利的

曾经在黑纸上用白墨水给我写了一封信

还涂上火漆封了印 不过落幕的时候她鼓了掌

因为他看上去那么英俊

接着

马丁哈维[340]就每天三顿饭都到我们家来吃啦

后来我暗地里想

要是一个男人什么也不图

就那么为了她而送掉自个儿的命

那必定就是真正的爱情啦

这样的男人恐怕剩不下几个啦

不过这是难以相信的

除非这种事儿确实发生在我身上大多数男人生来一丁点儿爱情也没有

如今晚儿到哪儿去找像你们两个这样心心相印的

样样都想到一块儿去啦

这种人通常就是脑袋瓜儿有点儿笨

他[341]爹准就有点儿怪

所以她死了以后

他跟着也服毒自杀啦

但是好可怜的老人家啊

我估计他没着落啦

她[342]一直喜欢我的东西

十五岁的时候就想用我的旧布条把头发扎起来

还要搽我的粉哪

只不过会弄粗她的皮肤她这辈子还有的是时间去打扮呢

她知道自己长得俊

嘴唇儿那么红

可惜不会老是这样

我当年不也是那样的吗

可是把这丫头带到集市上去也是白搭

当我叫她去买半斯通[343]土豆的时候她回答我的口气活像个渔婆儿

那天我们在小马驾车赛[344]上碰见了乔加拉赫太太[345]

她跟律师弗赖尔利[346]一道坐在她那辆双轮轻便马车里 居然假装没瞧见我们

因为我们不够气派的呗后来我狠狠地给了她[347]两个大耳刮子

一巴掌是因为你回嘴另一巴掌是因为你没规矩

当然是她这样顶撞惹我生的气

可我本来就在气头上

因为茶里不知怎么会进了一根野草

要么就是由于吃下去的奶酪不对头

夜里没睡好觉

而且我对她说过多少遍

别把刀子交叉着放[348]

因为正像她自己说的

谁都不能指挥她

喔

假若他不管教她 就得由我来管啦

那是她最后一回哭鼻子

当年我自个儿也是那样

没人敢叫我做这做那

没有老早就雇个女人

却让我们两个当牛作马

这当然是他的过错喽什么时候我才能再有个像样儿的女仆呢

当然喽

那么一来他[349]就会动手动脚的啦

我得让她知道一下

不过

这下子兴许她会报复哩

她们真够讨厌的

那个弗莱明老大娘[350]你就得跟在她后面转悠

往她手里放这放那 她净打喷嚏

要么就往尿盆[351]里放屁

喔

她老啦

当然管不住自己喽 幸亏我从厨桌后面找到了那块丢失了的旧抹布

又脏又臭

我就知道有点什么玩艺儿

打开窗户

放一放气味

他把朋友们带回来款待

就拿那天晚上来说吧

居然领着条狗走回家来啦

你看多奇怪

没准儿还是条疯狗哪

尤其是西蒙迪达勒斯的儿子

他爹什么事都挑剔得很

看板球比赛的时候

他举着望远镜

戴着大礼帽

短袜上可破了个大窟窿

真叫人恶心

他儿子在期中考试时门门功课都得了奖[352] 想想看

他竟然从栏干上爬了过来[353] 要是给我们的熟人瞧见了可怎么好

他那条送葬时才穿的讲究的长裤会不会给刮破个大口子呢

就好像生下来就有的窟窿还不够似的

居然把他领进又脏又旧的厨房里

他的脑袋瓜儿难道有毛病了吗可惜这不是洗衣裳的日子

我那条旧衬裤也许还搭在绳子上给大伙儿看哪

可他呢[354]

一点儿也不在乎

那个笨婆子还给烫糊了一块

说不定他会以为是别的什么东西呢

她甚至也没按照我吩咐她的那样把油渍去掉

如今她也就这么下去了

因为她那个中了风的丈夫越来越糟啦

他们[355]总是在闹着什么毛病

不是生病就是开刀

不然的话他就酗酒 动手揍她

我又得到处去寻摸个什么人[356]啦

每天我一起床就总有点新鲜事儿 天哪

天哪

喏

我料想等我抻了腿儿

躺在坟地里

才能安安神儿 我想起来一下

也许尿出来啦

等一等

哦

老天爷

等一等

对啦

我身上来了那玩艺儿啦

对啦

这不让你受罪吗

敢情都是由于他[357]在我里头戳来戳去

连根儿都给耕到啦

如今我可怎么办呢

星期五

星期六

星期日 那会把人给折磨得魂儿都出壳儿啦

除非他喜欢这手

有的男人就喜欢

咱们女人家总是不那么顺当

每隔三四个星期就得来一回月经

一拖就是五天

那天晚上我身上就来了

真是讨厌透啦

迈克尔冈恩[358]前前后后就请我们在欢乐剧场的包厢里看过一回肯德尔夫人和她丈夫[359]他在德里米[360]的时候曾经为人寿保险的事儿替他出过点儿力我只得用带子扎住

可那位衣着时髦的绅士从上面直用望远镜盯着我

而他呢[361]坐在我另一边


大谈什么斯宾诺莎[362]啦 还有他那我猜想几百万年前就死掉了的灵魂啦

我简直就像是陷进了沼泽里似的 可我还是尽量露着笑容

仿佛挺感兴趣一般向前探着身子

总得一直坐到听完最后的收场白呀

斯卡里的那个妻子我可是不会轻易忘掉的

顶层楼座的那个白痴把它看成是一出关于通奸的淫戏[363]啦

就朝着那个女人嘘了起来

喊她作淫妇散戏之后

我猜想他准会到旁边那条巷子去找个女人

沿着所有那些偏僻的小路追来追去

让她做出补偿

但愿被他逮住的是跟当时的我同样状况[364]的女人

那他就活该啦

我敢打赌

连那猫儿都比我们强

难道女人身子里的血大多啦还是咋的

哦憋不住啦

它就像海水似的从我身子里冒了出来

不管怎样尽管他的那么大

却没使我怀上孕

我不愿意把那些干净褥单糟踏了这都是我穿上件干净的亚麻衬衫招来的[365]

该死

该死

他们总是想看到床上的血印儿 好知道你是个处女

他们个个对这一点老是放心不下

他们都是些大傻瓜 哪怕你是个寡妇或者离过四十次婚

只要胡乱涂上点儿红墨水不就行啦

要么就是黑莓汁子

不

那又太紫糊糊的啦

老天爷

请救我一把

摆脱这种事儿吧

呸

偷情的快乐[366]

究竟是谁替女人想到这么一档子事儿的呢

并且把它穿插到缝衣做饭养育孩子当中去

这张该死的旧床丁零当啷乱响

真是的 我猜他们从公园的那一头都能听见我们[367]啦

后来我想出了个主意

把鸭绒被铺在地板上

我屁股底下垫个枕头

白天干是不是更有趣儿呢

我倒觉得挺自在的

我想把这些毛毛儿全铰掉

刺挠得慌

兴许看上去会像个年轻姑娘哩 下回他[368]把我的衣服撩起来

会不会觉得上了大当呢

只要能看到他那张脸蛋儿

让我干什么都可以

尿盆儿哪儿去啦

慢慢儿的[369]

自从那个旧便器坏掉以后

我总是生怕把这个压碎

我觉得坐在他腿上也许太重啦

所以故意让他坐在圈儿椅上

这当儿我先在另一间屋里脱下罩衫和裙子

还不到点子上他就忙乎开啦

他从来也没好好儿摸过我

我预先吃了吻香糖

但愿我的气儿是甜丝丝的慢慢儿的

天哪

记得当年我几乎能够像男人那么直直地哗哗地撒出来

哦

老天爷

多响啊

我希望上面起泡儿

那样一来就能从什么人手里弄到一大笔钱[370]

可别忘了早晨我还得往尿里撒上点儿香料

我敢打赌他从来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一双大腿

瞧

它们有多白啊

顶光滑的就是当中间儿这一小块地方

多嫩哇

就像一只桃子似的慢慢儿的

我倒想当个男人

跨在一个漂亮女孩儿身上

哦

你做出的声音多大啊

就像是泽西百合[371] 慢慢儿的

慢慢儿的

哦

水是怎样从拉合尔冲下来的[372]

难道我身子里头有什么毛病了吗

要么就是长了什么东西所以每星期都排泄出那样的玩艺儿

上回我身上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圣灵降临节的第二天

对啦 才过了三个来星期

我得去瞧瞧大夫

也不过是像我跟他结婚以前那一次罢咧 当时我有白带

弗洛伊教我去找彭布罗克路的那个干巴巴木头木脑的老妇科大夫科林斯[373]给瞧瞧

他管那个叫你的阴道

我猜想他就是靠这套手法

从“斯蒂芬草地”[374]一带的阔主儿身上弄到一面面框上镀了金字的镜子和一块块地毯的

她们只要有一星半点儿的小毛病就跑来找他

她的阴道啦

她的小腿象皮病啦

她们有的是钱喽

所以她们什么都好

即便世界上只剩下了他这么一个[375]男人

我也不会嫁给他

再说

那些女人的娃娃们老是有点儿不舒服 经常对着[376]那些臭婊子闻来闻去

居然还问起我那白带有没有讨厌的气味 他究竟想让我干什么呀

唯一想要的也许是金钱呗

哪里有提这种问题的

要是我怀着全部敬意

把那玩艺儿统统抹遍了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孔

上我猜想他就准会明白啦

他还问我

你那个容易通[377]吗

通什么呀

听他那口气 我还以为他指的是直布罗陀岩石呢

这倒也是个非常巧妙的发明说起来

我就喜欢事后把下身尽量挤进到马桶的坑里

接着拉一下链子

冲洗一番

又舒但又凉爽

简直都发麻啦

可我总觉得身子里面还留着点儿什么

米莉小的时候 我常检查她排泄出来的

好知道她有没有虫子

不管怎么着

照样得付钱给他 大夫

多少钱啊

请交一基尼

他居然问起我

遗漏出来[378]的多不多 这些老家伙是打哪儿弄到这些词儿的呢

边说什么它们遗漏出来 边斜愣着那双近视眼

朝我使眼色

我不大信任他

决不让他给我施麻醉剂

或者天晓得还有什么旁的玩艺儿

可我还是喜欢他坐下来写那东西时候的样儿

绷着脸皱起眉头

鼻子显得挺聪明的

好像在说

你这混蛋

你这瞎话流星的轻桃娘儿们哦 随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没关系

只要别说是白痴就成他也够聪明的[379] 看出了这一点

当然喽

他绞尽脑汁才给我写了一封封狂热痴情的信

我的宝贝儿

什么都离不开你那光辉的玉体

还在一切这个字下面划了线

都永远是美好的

给人快乐的

这些都是他从手头一本无聊的书里抄下来的

我自个儿有时候一天要搞四五回

可我说我没搞

真的吗

啊

对啦

我说这一点儿不假

这么一来他就不吭声啦

我晓得底下会怎么样

这不过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点罢咧

我们头回见面的那个晚上也不知道怎样一来

他就教我兴奋起来啦 当时我住在里霍勃斯

高台街

我们站着

直勾勾地相互盯着看了十来分钟 就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我猜想那是由于我赶母亲

有着犹太女人的容貌

他脸上露着有点儿懒散的微笑

常常东拉西扯地哄我开心

多伊尔[380]一家人全都说他会竞选下议院议员

噢

我可是个地地道道的傻瓜

居然把他关于自治运动和土地同盟[381]吹的那些牛皮都当真啦

他还把胡格诺派教徒[382]里那首又长又乱的歌儿给我送了来

说是用法国话唱就更古雅

哦

德拉图赖讷的美丽国土[383]

这只歌儿我连一回也没唱过

他又大讲起宗教和迫害来啦

乱七八糟的

什么事儿他总也不教你自自然然地享受一番然后他就像是[384]对你开个大恩似的

在布赖顿广场逮住头一个机会就赶紧跑进我的卧室来

了假装手上沾了墨水

要用我经常使的含着阿尔比安[385]奶和琉磺的肥皂

可那肥皂还裹着包装的蜡纸呢

哦

那天我直笑他

简直笑破了肚皮

我还是别整宿坐在这玩艺儿上头啦

他们应该按照普通的尺寸来造尿盆儿

女人家也就能够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啦

他竟然跪下去解手

我估摸着天底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男人有他这种习惯的啦

瞧他在床脚那个睡法儿

连个硬枕头都没有

怎么能睡呢

亏得他倒不踢踢踹踹的

不然的话

我满嘴牙都会被他踢掉啦

一只手摁着鼻子呼吸 活脱儿像那位印度神 一个下雨的星期天

他领我到基尔代尔街博物馆去让我看过

浑身裹了件长坎肩儿

侧着躺在手上[386]

十个脚趾扎煞开来 他说[387]

那个宗教比犹大教和咱们天主教加在一块儿还大呢

整个儿亚洲都在模仿他

正像他总在模仿每一个人

我猜想他也一向都睡在床脚那一头

还把他那双大方脚丫子伸到他老婆嘴里去

这腥臭的劳什子

不管怎样

那些布片儿哪儿去啦

啊

对啦

我知道啦但愿那只旧衣橱可别吱吱嘎嘎地响

啊 我就知道它会响的

他睡得好香啊[388]

准是在什么地方寻欢作乐来着

不过 她给他的倒也完全值得他出这笔钱

他当然得在她身上花钱喽

噢

这劳什子真讨厌

我巴不得下辈子我们女人能过得自在一点儿

别再这么把自己捆绑起来 老天爷

可怜可怜我们吧

这一宿这样就能对付啦

这张老掉了牙叮零当啷响的笨床

总是教我想起老科恩[389]

我猜他躺在这床上可没少挠自个儿

他呢 却还以为爹是从我还是个小妞儿的时候就曾经崇拜过的那个内皮尔勋爵[390]手里买下的呢

因为我就是这么告诉他的[391]

慢慢儿地

轻轻儿地

哦

我爱我这张床

天哪

如今都十六年啦

我们这份日子过得还是跟以前一样紧巴巴的

我们统共搬过多少回家呀

隆巴德高台街跟翁塔利奥高台街跟伦巴德街跟霍利斯街

每回他都吊儿郎当地吹着口哨

不是胡格诺教徒这个曲子就是青蛙进行曲[392]

还装模作样儿地帮那些脚夫去搬运我们那四佯简陋的家具呢

后来又住进了市徽饭店

连看门的戴利都说是越来越差啦

总有人呆在楼梯平台那儿的可爱的地方祷告[393]

把他们的臭气全留下来啦

一闻就知道在你之前进去的是谁

每回刚刚顺当了

就又会出点儿什么事

要么就是他惹出什么麻烦来 汤姆也罢

希利也罢

卡夫先生也罢

德里米也罢[394]

要么就是为了那些旧彩票[395]的事儿差点儿蹲监狱

本来还指望全家人都靠它来得济哪

不然的话他也会因为态度狂妄

很快就把自由人报[396]这个饭碗给砸啦就像旁的那几个差事一样

都是由于罪人芬[397]或是共济会[398]的缘故

那么就瞧瞧他指给咱看的那个下雨天淋得精湿独自在科迪巷转悠的小个儿[399]到底会给他多大安慰吧 他说那个人非常能干

浑身是纯粹的爱尔兰劲儿 从我看到的他身上那条长裤的纯粹劲儿来判断

他的确是这样的

哦

乔治教堂的钟声响啦

哦两点过三刻啦[400]

深更半夜的

他真是挑了个好时候回的家

凑到人家跟前儿来啦 而且是跨过栏干跳到空地上的

要是给什么人撞见了呢

明天我就得狠狠地把他这个小毛病改一改

头一桩

查查他的衬衫

要么就翻看那个法国信[401]是不是还在他的皮夹子里

依我看他还只当我蒙在鼓里呢

这些男人就喜欢捣鬼 他们就是有二十个兜儿

也装不下他们那些瞎话

即便是真话他们也不会相信 那么又何必去说

呢然后就蜷起身子往床上一倒

活像是有一回他给我捎来的贵族[402]那本杰作里的娃娃直好像我们在现实生活里见到的例子还不够似的

管他叫老贵族还是叫什么名字呢

何苦拿那些长着两个脑袋的缺腿儿娃娃的破相片来恶心你

这就是他们成天梦想着干的罪恶勾当

他们那空洞洞的脑袋瓜儿里 什么旁的也没有装

他们当中有一半人就欠吃慢性毒药啦

还得给他[403]预备茶和两面都涂了黄油的烤面包片

要新下的蛋

我想我这个人已经不算数啦 在霍利斯街的时候

有一个晚上我不许他舔我

男人啊男人

在这一点上总是个暴君

他光着身子在地板上睡了半宿

就像是亲属死了以后犹太人所做的那样[404]

一口早饭也不肯吃

一句话都不说

我觉得他就是想让我对他亲热亲热 我坚持够了以后就让他随意去干他只想着自个儿乐和 搞得完全不对头

他的舌头可不够圆滚要么就是我也闹不清是怎么回事

他忘记了那个

可我呢

一点儿都不

假若他本人不在乎

我就教他再搞上一遍

然后把他锁在煤窖里

让他跟蟑螂一块儿睡觉去

我倒是想知道哪个女人迷上了我甩掉的这个男人

难道就是乔西[405]吗

他可是个天生的谎屁流儿

不

他永远不会有胆量去勾搭一个有夫之妇

所以他才让我跟博伊兰

至于她叫作她的丹尼斯的那个垂头丧气的可怜虫

他[406]算个什么丈夫呢

对啦

他在跟什么小婊子打得火热

上回我跟他带上米莉去看学院里的运动会

那个脑袋上扣了顶娃娃帽的霍恩布洛尔[407]放我们从后门进去的

他竟然向走来走去执行裙子任务[408]的那两个女人飞起眼儿来

起初我试着朝他眨巴眼

但是白搭

当然喽

他的钱都这么花掉啦

这全是帕狄迪格纳穆先生的葬礼造成的

对啦

博伊兰带来的报纸上说 葬礼还挺隆重

大家都很有派头

倒是该让他们瞧瞧真正的军官的葬礼

那才叫了不起呢

枪托子朝上的枪啦

蒙起来的吊鼓啦死者宠爱的马披着黑纱走在后面

利布姆[409]和汤姆克南[410]

有一回那个酒桶般的小酒鬼不知在什么地方喝醉啦

一头栽到男厕所里

咬掉了自己的舌头

还有马丁坎宁翰和迪达勒斯爷儿俩

再就是范妮麦科伊[411] 的丈夫

她那脑袋白得像棵白菜

皮包骨 斗鸡眼儿

还想唱我那些歌儿呢

那她可得重新投胎才成

她穿了件开领儿挺低的旧绿衣裳 反正再也没有旁的法儿来吸引男人了

她那嗓门儿活像下雨天儿啪嚓啪嚓趟水的声音

我现在把什么都看透啦

他们所说的什么友谊只不过是你杀我我杀你

然后一埋拉倒

可每个人家里还都有老婆和眷属哪

尤其是杰克鲍尔

把那个酒馆女招待包下来啦

当然喽

他老婆老是生着病不是快要病倒啦

就是刚缓过来

他倒是个蛮英俊的男人哩

尽管鬓角儿已经有点儿灰白了 他们这帮人可真够呛

喔

只要我能做得到

他们就休想再把我丈夫抓在手里 背地里还拿他取笑[412]

我全都知道

喔

这是因为他干那些愚蠢勾当的时候还有足够的理智

不肯把自己挣下的每个便士都挥霍到他们肚子里去

他总还要照顾老婆和家眷嘛

简直是一帮废物点心

可怜的帕迪狄格纳穆也是这样

我有点儿替他感到[413]难过

除非他上了保险

要不他那老婆和五个娃娃可咋办哪

活脱凡是个逗乐儿的小陀螺

总是�吭谀募揖瓢傻年戈苟�里

要么老婆要么就是儿子等在那里

比尔贝利

请你回家去好不好[414]

寡妇的丧服也不能使她好看多少 可你要是长得漂亮

穿上丧服就格外显眼

啥人没去呢

他吗

对啦

他参加了格伦克里的午餐会[415]还有那下贱的桶音本多拉德

为了当场演唱

头天晚上他到霍利斯街来借燕尾服

好歹把身子塞进衣裤

他那张宽大的娃娃脸上满是笑容

活像是挨足了揍的小孩儿屁股

他看上去活像一对呆睾丸[416]

一点儿也不差

在舞台上想必丢尽了脸

想想看

花上五先令 坐在包厢里

难道就是为了瞧他吗

西蒙迪达勒斯也是一样

他在台上总是醉醺醺 的先从第二段歌词唱起来

旧日恋情是新恋[417]是他的一个拿手节目 他唱起山楂枝上的女郎来

那嗓音多么圆润啊

而且他还总爱调情

当我跟他在弗雷迪迈那斯家里一块儿唱歌剧玛丽塔娜[418]的时候

他的歌声又优美又豪放 菲比

最亲爱的[419]

再见

宝贝儿[420]

他总是这么唱

宝贝儿

不像巴特尔达西那样把它唱成宝婊儿[421]

当然喽

他生就一副好嗓子

一点儿也不做作

听了就像是冲个热腾腾的淋浴似的 教你整个儿沉浸在里面

哦 玛丽塔娜

荒林的花儿[422]

我们唱得很出色

对我的音域来说

就是变一下调

也还是高了点儿

那时候他已经跟梅古尔丁[423]结婚啦

可那时他说的做的

都会把好事儿给破坏啦

如今他成了老光棍儿啦 他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人呢

他说 他是个[424]作家

都快要当上大学里的意大利语教授啦 还要教我呢

他把我的相片拿给他看

究竟安的是什么心呢

那一张照得不好 我应该穿件满是褶裥的衣裳就好啦

那就永远不会显得过时了

不过

在那张相片上我显得还是挺年轻

他是不是连相片带我这个人都送给他了呢[425]

那也没关系反正我见过他跟着他爹妈

坐马车到王桥车站去 当时我还穿着丧服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嘞

对啦他[426]要是活下来

就该十一岁啦

可是替这样一个对我们来说根本不算数的娃娃服丧

又有什么用呢[427]

当然喽

是他非要[428]服丧不可

我猜想

就连那只猫要是死了

他也会的

如今他[429]该已经长成个男子汉了吧

当年他可是个天真烂漫的男孩儿

一个惹人爱的小宝宝 穿的是方特勒罗伊小爵爷的套服[430]

一头鬈发

活像是位舞台上的王子

我在马特狄龙家看到他[431]的时候

他也喜欢我来着

我记得他们都喜欢我的 等一等

天哪

对啦

等一等

对啦

沉住气

今天早晨我洗纸牌占卜婚姻的时候

出现了个发色不深不浅的年轻陌生人

是从前见过的

我还只当指的是他[432]呢

可他并不是个年轻小伙子也不是个不熟悉的人

而且我的脸是掉过去的

第七张牌是什么来着

随后是象征一次陆地旅行的黑桃10

后来还有已经寄出来的一封信和一件丑闻

三张王后和方块8表示会出人头地

对啦 等一等

全都应验啦

两张红8代表新衣裳

瞧啊

我不是还梦见过什么吗 对啦

梦里出现了关于诗的什么

我希望他[432]可别留着油乎乎的长头发 一直耷拉到眼睛里

要么就像红印第安人那样倒竖着

他们为什么要弄成那副样子到处转悠呢

只不过是让人对他们自个儿和他们的诗嘲笑罢咧

我还是个小妞儿的时候可喜欢诗啦

起初我还以为他[433]是拜伦勋爵那样的诗人呢

其实他连一丁点儿诗人的素质也没有

我认为他[434]可完全不一样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太年轻啦

他大约是

等一等八八年

我是八八年结的婚

米莉昨天十五啦 八九年

那么他到底多大呢

在狄龙家那回才五六岁吧

那是约莫八八年的事我猜想他已经二十要么二十出头啦

他要是二十三四岁的话

对他来说

我还不算大老

我但愿他不是那种自以为了不起的大学生

不会的

不然的话

他也不会跟他一道[435]坐在那间破旧的厨房里喝埃普斯可可[436]啦

还聊着天儿 他当然[437]假装统统都听懂啦

大概他还告诉他[438]

自个儿是三一学院毕业的呢

作为教授他可大年轻啦

我希望他不是古德温[439]那样的教授

论约翰詹姆森[440]

他倒是个有权威的教授哩

他们全都在诗里写什么女人啦

喏 我认为他[441]找不到多少像我这样的女人 那里有爱的微叹

吉他的轻弹[442] 空气里弥漫着诗

蓝色的海洋和月亮闪闪发光

多么美丽

乘夜船从塔里法[443]回来

欧罗巴岬角的灯台[444]

那个人弹奏的吉他的旋律扣人心弦

我会不会还有机会回到那儿去呢

一张张从来没见过的脸

窗格后藏着一双明媚的流盼[445]

我要把这唱给他听[446]

哪怕他有一星半点儿诗人的气质

也该能明白那就是我的眼睛

两只眼犹如爱星

乌黑又灿烂[447]

年轻的爱心 词儿有多么美好哇

跟一个聪明人谈你自己

而不是老听他[448]讲比利普雷斯科特的广告[449]和凯斯的广告[450]还有精力绝伦的汤姆的广告

要是他们的生意出了什么毛病

咱们就得跟着受罪

我相信他[451]准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我就是想遇见这么个人

天哪

而不是旁的那些人渣子而且他又那么年轻

从岩石旁边我可以瞧见下面马盖特海滨浴场[452]的那些英俊小伙子

一个个赤条条地站在太阳底下

就像是神仙还是什么的 接着嗖的一下就跳到海里去了

为什么所有的男人不能都长成这样儿呢 那样的话

一个女人还能多少得到点儿安慰

就像他买的那座可爱的小雕像[453]

我可以成天望着他

长长的鬈发 还有他那肩膀

为了让你注意去听而举起的指头

那才是为你的真正的美和诗哪 我常常感到恨不得把他浑身上下都吻遍了

包括他那招人爱的小鸡鸡儿

多么纯朴

要是没人看眷

我恨不得把它含在嘴里

它多么干净白皙呀

就像是祈求你嘬它似的

他仰起那张稚气的脸蛋儿望着你

我会这么做的

不出半分钟就完啦

哪怕我咽下了一丁点儿什么

那也没啥只不过像是麦片粥或露水罢咧 不会有害处的

何况他还那么干净

比那帮猪一样的男人可强多啦

我猜想他们大部分人一年到头也决不会想到要把那物儿洗上一洗

所以女人才会长出口髭来

在我这个岁数

要是能够交上一个年轻俊俏的诗人 那才神气哪

早晨我头一桩儿就出纸牌

好看看那张愿望牌[454]究竟会不会出来

要么我就给王后配对儿

看看他到底出不出来[455]

凡是能找得到的

我都要读一读

学一学

还要背会一点儿

可也得等先晓得了他[456]喜欢谁再说

这么一来 他就不至于嫌我愚蠢啦

假若他认为天下的女人都是一样的话

我倒得教他明白未必是这样的

我要把他弄得神魂颠倒

直到他在我底下差不多昏迷过去

然后他就写起我来啦

情人啦

情妇啦而且是公开地

当他出名以后

所有的报纸上都登出我们两人的照片

哦

可那时候我拿他[457]咋办呢

不行

他这个人[458]简直无可救药

他天生就不懂礼貌

不文雅

啥都不会

因为我不肯称他作休

就从背后像那样拍我的屁股

是个连诗和白菜都分不清楚的蠢才

都怪你不教他们放规矩点儿才对你这样的

脸皮真厚

甚至都没问一声可不可以

当着我的面儿就在那把椅子上将鞋和裤子扒下来啦

上半身儿光剩件衬衫楞头楞脑地站在那儿

还指望着人家像神父啦

屠夫啦要么就是尤利乌斯恺撒时代的老伪善者[459]那么仰慕哪

当然喽

他这只不过是一种开开玩笑消磨光阴的办法

倒也情有可原

说实在的

饶这么着

还不如跟一头狮子[460]一块儿睡觉呢

我敢说一头老狮子倒还能说出点儿更像样儿的话来哪 哦

喔

我想它们[461]是因为罩在这条短衬裙里面才越发显得丰满动人

他简直忍不住啦

有时候它们把我自个儿也弄得兴奋起来啦

这些男人倒好

从女人身上得到的快乐可老鼻子啦

对男人来说

那永远是那么圆那么白

我但愿能变换变换

让我自个儿当上个男人

用他们那物儿来试一试

当它胀得鼓鼓的朝你戳过来的时候

你一摸

是那么硬棒

同时又那么软和

我从髓骨巷[462]拐角那儿经过的当儿

听见那些二流子在说什么

我的约翰舅舅有个长长的物儿

我的舅妈玛丽有个带毛的物儿

因为天都黑了

而且他们知道有个姑娘正打那儿经过

可我并没有脸红

为啥要脸红呢

何必呢

这不过是天性嘛 他把他那长长的物儿戳进我的玛丽舅妈那带毛的啥

其实是给扫帚装上个长把儿 到哪儿去都是男人吃香

他们可以随便挑自家喜欢的有夫之妇啦

浪荡寡妇啦 黄花女儿啦

反正各有各的风味儿

就像爱尔兰街[463]背荫地儿的一座座房子里

可不是老用链儿把女人拴起来

他们可休想把我拴起来

不

妈的

我才不怕呢

我要是干开了头

也就不管傻瓜丈夫吃不吃醋啦

就是露了馅儿啦 又何必吵架呢

难道就不能继续做朋友了吗

她丈夫发现了他们[464]一道干了点儿啥

喏

不用说

就算他发现了

他又咋能收回覆水呢

不论他做啥 反正他也已经剃度[465]啦

再就是像对美丽的暴君[466]里的那个妻子似的 男人走到另一个疯狂的极端

当然喽

男人嘛连一丁点儿也不会替做丈夫的或者做老婆的考虑一下

他要的就是娘儿们

并且把她搞到手

我倒是想知道

要不是为了这个干吗要让我们有七情六欲呢

我简直按捺不住啦

我还年轻哪又咋耐得住呢

跟他[467]这么个冷冰冰的人一道过日子

我居然没有未老先衰

变成个干瘪老妖婆倒真是个奇迹哩

他从来也没抱过我

除非是睡着了以后有时候从不对头的那一端搂过来

我猜想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

难道竟有亲女人屁股的男人吗

我恨

不得跟他吵一架哩

打那以后

哪儿不自然他就亲哪儿

在那些部位

我们连一丁点儿也动不了情

我们个个都有两团儿同样的肥油

我随便跟哪个男人搞以前

呸

这帮脏畜生

光是想一想就够啦

小姐

我亲亲您的脚[468]

这活倒还有几分意思

他亲没亲我们门厅的门呢 亲啦

好个疯子

除了我以外

谁都不理解他那些疯疯颠颠的念头

当然喽 一个女人巴不得每天都能给抱个二十来遍

这样才能显得年轻

不论对方是谁都行

只要自个儿爱上了那个人

或者被啥人爱上了就成

要是你想望的那个主儿不在 老天爷

我就想挑个黑咕隆咚的晚上

到谁都不认识我的码头上去转悠

随便找个刚上岸急煎煎的水手

他才一点儿也不管我是啥人呢

反正随便找个地方 闪进一扇门去干上一通就成

要么就找个有着一张野性面孔的拉斯法纳姆[469]的吉卜赛人

他们在布卢姆菲尔德洗衣坊[470]附近扎帐篷

变着法儿偷我们的东西

我冲着模范洗衣坊这个招牌

就送去了几样我的衣物

可回回退给我的是旧玩艺儿

一样一只长袜子唔的

那个眼睛挺水灵却长着一副流氓相的家伙 把那嫩枝剥得光光的

黑咕隆咚地朝着我猛扑过来

一声不响地跨在我身上 把我往墙上顶要么就是个杀人犯

随便啥人

也不管他们自个儿是干啥的

哪怕是头戴大礼帽的体面绅士

要么就是住在附近的那位英国王室法律顾问[471] 有一回我瞧见他从哈德威克巷走了出来

那是他请我们吃鱼宴的晚上

他说是因为在拳击赛中赢了

可他当然是

为了我才请的客喽

我是凭着他那鞋罩和走路那个劲儿认出他来

的

过了一分钟

我刚一回头

就瞧见一个女人也跟在后面从那

条巷子里溜出来啦

是哪个臭婊子啊

他干完那档子事儿以后 就回家到他老婆那儿去啦

不过

我猜想那些水手有一半都害病

不中用啦 哦

你这大块头

求求您啦

往那边儿挪一挪吧

听

听他这个

风把我的叹息飘送给你[472]

喏

大方案家[473]堂波尔

多德拉弗罗拉[474]

他蛮可以[475]睡着觉叹气哩

要是他知道今儿

个早晨他是咋样出现在纸牌上的话

他就真有得可叹气的啦

夹在两张7当中不知道咋办才好的一个深头发男人 还被关进了监狱

天晓得他干了啥

我也不摸头脑

而我呢

还得下厨房 踢拉塌拉转悠

给他这位老爷准备早饭

这当儿他可像具木乃伊似地[476]弯着身于睡在那儿

我真会这么做吗

难道你瞧见过我跑腿不成

我倒是想看看我自个儿跑跑颠颠的那副样子

只要关怀他们一下

他们就会把你当成垃圾

我才不管别人说三道四呢要是由女人来统治天下

那该有多好哇

你不会看到女人你杀我我杀你

大批地屠杀人

你啥时候瞧见过女人像他们那么喝得烂醉

到处滚来滚去

赌钱输个精光

要么就连老本都赔在赛马上

对啦

因为一个女人家不论做啥

她都懂得到时候就该收场真的

要不是多亏了女人

世界上就压根儿不会有男人

他们不知道做一个女人

做一位妈妈

意味着啥

要不是有个妈妈拉扯着他们

他们都咋活呀

这会子都在哪儿呢

我就从来没得到过这方面的济[477]

估计正因为是这样

如今他[478]才跑野啦

离开书本和学习

晚上到外面荡来荡去

大概是因为一家人净吵吵闹闹的

所以他不住在家里啦

喏

这可真是个不幸的事儿

他们有这么个好儿子

还不知足

我呢 没有儿子

难道是他[479]就没有生儿子的精力吗

那可不是我的过错

当我在光秃秃的当街瞧见了两条狗

公的从后面跟母的干上的时候

我们也到了一块儿 那档子事儿[48…]教我伤透了心

我估摸埋葬他的时候不该给他穿上我边哭边编织成的那件小羊毛线衣

应该把那件衣服给随便哪个穷娃娃穿

可是我心里很清楚

我再也不会生养啦

那又是我们家头一回死人

可不是嘛

打那以后我们跟过去就完全不一样啦

哦

不要再想下去啦

我可不能想着想着就垂头垂气起来

我一直觉得他[481]带回家来的是个古怪的人

我纳闷他为啥[482]不肯留下来过夜呢

也省得这么满城流浪

万一碰上啥人

盗贼啦 扒手唔的

他那位可怜的妈妈要是在世的话

决不会喜欢这种事儿的

兴许还把他这辈子毁掉呐

不过

这可是个可爱的时辰哩

那么安静

我一向就喜欢舞会散了以后回家来

夜晚那空气啊

男人有着可以交谈的朋友

我们可一个都没有他[483]想要的是他自个儿得不到手的

要么就是随时可以捅上你一刀的女人

我就恨女人的这些方面

也难怪男人会那么对待我们喽

我们是一帮可怕的婊子

我猜想 正是我们的种种麻烦才使我们变得这么泼辣

我可不是那种人

他蛮可以[484]舒舒坦坦地睡在另一间屋子的沙发上

他还那么年轻嘛

刚刚二十来岁我猜他对我就像个少年人那样害羞

呆在隔壁屋

他听得见我往尿盆里撒的声音

真的[485]

这又有啥关系呢

迪达勒斯

我觉得这倒有点儿像直布罗陀的那些姓 德拉帕斯啦 德拉格拉西亚[486]唔的

那儿的人们有着怪里怪气的姓

给过我一串念珠的圣玛利亚的比拉普拉纳神父[487]

住在七道湾街的罗萨利斯伊奥赖利[488]

还有住在总督街的皮希姆勃和奥皮索太太[489]

哦

这叫啥姓呀

我要是有她这么个姓

就干脆跳河去算啦

哎呀

再就是所有那些斜坡

天堂斜街[490]啦

疯人院斜街[491]啦

罗杰斯斜街[492]啦

还有克鲁切兹斜街[493]和鬼峡梯阶[494]

喏

即便我是个冒失鬼也不该怎么怪我

我知道自个儿是有点儿粗心大意我敢向老天爷起誓

跟当时比起来

我并不觉得自个儿长大了多少 我倒纳闷自个儿还会不会叽哩咕噜说点儿西班牙话呢

你好吗

很好

谢谢你 你呢[495]瞧

我还没有像我所想的那样忘干净哪

文法可就不行啦

名词是任何人或地方或东西的名字

可惜呀

我从来也没试着去读一读那个坏脾气的鲁维奥太太借给我的那本巴莱拉[496]的小说

书上的问号统统都是颠倒过来的[497]有两样嘛[497]

我晓得到头来我们总会走掉的

我可以教他[498]西班牙话 他呢

教我意大利话

那么一来他就能明白我还不是那么饭桶

他没留下来过夜

太可惜啦

我敢说可怜的小伙子一定累得要死

非常需要好好儿地睡上一觉 我蛮可以替他把早餐送到床上去吃

还得添上点儿烤面包片儿

只要别把刀子叉上去就行

因为那样就会倒媚的[499]

要么就是假若那个女人挨家挨户送来了水田芹跟旁的啥香甜可口的吃的 厨房里还有几颗橄榄哪

我的力气已渐衰

我要换上我那套最好的衬衣汗裤

让他[514]看个够

那么一来他那物儿就竖起来啦

要是他想知道的话

我就告诉他

他老婆给人操啦

对啦 被狠狠地操了一通

都快操到头儿啦

可不是他

接连丢了五六回

这条干净床单上还留着他那劲头[515]的印儿哪

我干脆不想用烙铁把那印儿熨掉

这就该让他[516]知足啦

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就摸摸我的肚子看

除非我能让他那物儿竖起来

搁到我里头去

我就打算把每一个细节都说给他听一听

教他当着我的面儿干一通

假若我是个淫妇

正像顶层楼座的那个家伙[517]所说的那样 他这是活该

一切都怪他自个儿嘛

哦

假若这就是我们女人在泪谷[518]所干下的全部坏事儿

那又算得了啥呢

老天爷知道这算不了啥

难道不是人人都 只不过他们偷偷摸摸地干罢咧

我看恐怕就是为了这个才有女人的

不然的话 上主就不会把我们造得对男人那么有吸引力啦

要是他想亲我的屁股

我就拉开我的汗裤裆

肥滚滚地戳到他面前 不缺零件儿

他蛮可以把舌头往我的窟窿里伸进七英里长去

因为他就贴着我的褐色部位哪 然后我就对他说我要一英镑要么就是三十先令

告诉他我打算买身内衣裤

要是他给了我

喏 他倒也不赖

我并不想学旁的女人那样把他敲榨光啦

我常常有机会给自个儿开上一张有信用的支票

签上他的名字

弄上两三英镑 有好几回他都忘记上锁啦

而且他也不花嘛

我要让他从背后搞

只要别把我那些好内裤都弄脏了就行噢

我想

那总是难免的

我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儿

问上他一两个问题

从他的回答我就知道啦

他那股劲儿一上来是瞒不住我的

他的心情有啥变化

我都一清二楚

我要把屁股绷得紧紧的

说几句浪话

闻闻我屁股啦

舔舔我的屎啦

要么就是闪过脑子的头一个疯疯癫癫的念头 然后我就暗示那档子事儿对啦

啊

别急

宝宝

这会儿该轮到我啦

搞的时候我会是十分快活

亲亲热热的 哦

可我忘记了这血淋淋的祸害啦

唉你不知道究竟是该笑还是该哭 好啦 简直是李子和苹果[519]的大杂伴儿

不

我得系上那条旧的[520]

这就好多啦

更服贴一些

他永远也闹不清究竟是不是他弄的

喏

不论是多么旧的玩艺儿

对你来说也就蛮好啦

然后我就像平时那样把他遗漏[521]的从我身上抹掉

接着我就出门啦

让他望着天花板嘀咕 这会儿她到哪儿去了呢 教他急着要我

几点过一刻啦

可真不是个时候

我猜想在中国

人们这会儿准正在起来梳辫子哪

好开始当天的生活

喏

修女们[522]快要敲晨祷钟啦 没有人会进去吵醒她们

除非有个把修士去做夜课[523]啦

要么就是隔壁人家的闹钟

就像鸡叫似的咔嗒咔嗒地响 都快把自个儿的脑子震出来啦

看看能不能打个盹儿

一二三四五

他们设计的这些算是啥花儿啊

就像星星一样 隆巴德街的墙纸可好看多啦

他给我的那条围裙上的花样儿就有点儿像

不过我只用过两回

最好把这灯弄低一些

再试着睡一下

好能早点儿起床

我要到兰贝斯[524]去

它就在芬勒特[525]旁边

叫他们送些花儿来

好把屋子点缀点缀

万一明天

我的意思是说今天

他把他[526]带回家来呢不

不

星期五可是个不吉利的日子[527]

头一桩

我先得把这屋子拾掇拾掇

我寻思灰尘准是在我睡觉的当儿

不知咋地就长出来啦

然后我们可以来点儿音乐 抽抽香烟

我可以替他伴奏

我得先用牛奶把钢琴的键擦擦

我穿啥好呢

要不要戴一朵白玫瑰[528]

要么就来点儿利普顿[529]仙女蛋糕

我就爱闻阔气的大店铺的香味儿

每磅七便士半

不然就是另外那种樱桃馅挂着粉色糖霜的 两磅十一便士

桌子当中间儿还得摆上一盆花草

在哪儿才能买到便宜的呢 喔

前不久我在哪儿瞧见过

我真爱花儿呀

恨不得让这房子整个儿都漂在玫瑰花海上 天上的造物主啊

啥也比不上大自然

蛮荒的山啦

大海啦

滚滚的波浪啦

再就是美丽的田野

一片片庄稼地里长着燕麦啦

小麦啦

各种各样的东西

一群群肥实的牛走来走去

看着心里好舒坦呀

河流湖泊鲜花 啥样形状香味颜色的都有

连沟儿里都绽出了报春花和紫罗兰

这就是大自然 至于那些人说啥天主不存在啦

甭瞧他们一肚子学问

还不配我用两个指头打个榧子哪

他们为啥不自个儿跑去创造点儿啥名堂出来呢

我常常问他[530]这句话 无神论者也罢

不论他们管自个儿叫啥名堂也罢

总得先把自个儿身上的污点[531]洗净呀

等到他们快死啦

又该嚎陶大哭着去找神父啦

为啥呢 为啥呢

因为他们做了亏心事

生怕下地狱啊

对啦

我把他们琢磨透啦 谁是开天辟地第一个人呢

又是谁在啥都不存在以前

创造了万物呢

是谁呢 哎

这他们也不晓得 我也不晓得

这不就结了吗

他们倒不如试着去挡住太阳让它明儿个别升上来呢

他[532]说过

太阳是为你照耀的

那天我们正躺在霍斯岬角的杜鹃花丛里

他穿的是一身灰色花呢衣裤

戴着那顶草帽

就在那天 我使得他向我求婚

对啦

起先我把自个儿嘴里的香籽糕往他嘴里递送了一丁点儿[533]

那是个闰年[534]

跟今年一样

对啦

十六年过去啦

我的天哪

那么长长的一个吻

我差点儿都没气儿啦

对啦

他说我是山里的一朵花儿

对啦

我们都是花儿

女人的身子

对啦

这是他这辈子[535]所说的一句真话 还有那句今天太阳是为你照耀的

对啦这么一来我才喜欢上了他 因为我看出他懂得要么就是感觉到了女人是啥

而且我晓得

我啥时候都能够随便摆布他

我就尽量教他快活

就一步步地引着他

直到他要我答应他

可我呢起先不肯答应

只是放眼望着大海和天空[536]

我在想着那么多他所不知道的事儿

马尔维啦

斯坦厄普先生啦

赫斯特啦

爹爹啦

老格罗夫斯上尉啦

水手们在玩众鸟飞[537]啦

我说弯腰[538]啦

要么就是他们在码头上所说的洗碟子

还有总督府前的哨兵

白盔上镶着一道边儿[539]

可怜的家伙 都快给晒得熟透啦

西班牙姑娘们披着披肩

头上插着高高的梳子

正笑着再就是早晨的拍卖[540]

希腊人啦

犹大人啦

阿拉伯人啦

鬼知道还有旁的啥人

反正都是从欧洲所有最边远的地方来的

再加上公爵街[541]和家禽市场

统统都在拉比沙伦[542]外面嘎嘎乱叫一头头可怜的驴净打瞌睡

差点儿滑跤

阴暗的台阶上

睡着一个个裹着大氅的模模糊糊的身影

还有运公牛的车子[543]那好

大的轱辘

还有几千年的古堡[544]

对啦

还有那些漂亮的摩尔人

全都像国王那样穿着一身白

缠着头巾

请你到他们那小小

店铺里去坐一坐

还有龙达[545]

客栈[546]那一扇扇古老的窗户

窗格后藏着一双明媚的流盼[547]

好让她的情人亲那铁丝格子[548]

还有夜里半掩着门的酒店啦

响板啦

那天晚上我们在阿尔赫

西拉斯误了那班轮渡

打更的拎着灯转悠

平安无事啊

哎唷

深处那可怕的急流

哦

大海有时候大海是深红色的就像火似的

还有那壮丽的落日

再就是阿拉梅达园里的无花果树

对

啦

还有那一条条奇妙的小街

一座座桃红天蓝淡黄的房子

还有玫瑰园啦莱莉花啦天竺葵啦仙人掌啦

在直布罗陀作姑娘的时候我可是那儿的一朵山花儿

对啦

当时我在头发上插了朵玫瑰

像安达卢西亚姑娘们常做的那样

要么我就还是戴朵红玫瑰

吧[549]

好吧

在摩尔墙脚下他[550]曾咋佯地亲我呀

于是我想

喏

他也不比[551]旁的啥人差呀于是我递个眼色教他再向我

求一回

于是他问我愿意吗

对啦

说声好吧我的山花

于是

我先伸出胳膊搂住他

对啦

并且把他往下拽

让他紧贴着我

这样他就能感触到我那对香气袭人的乳房啦

对啦

他那颗心啊如醉如狂

于是我说

好吧

我愿意

好吧。

的里雅斯特――苏黎世――巴黎，1914-1921"
